
第七章:整治二叔
在算完账之后的几天,沈昭宁一直在等消息。
二房的事发得比沈昭宁预想的快。
她让薛婉宁帮忙递的名册,原以为都察院那边至少要拖个十天半月才立案。没想到第三天一大早,薛婉宁就派人来传话说,都察院左都御史亲自接了折子,当场批了“查”字,上午就派人去了二房的驻地。
沈昭宁当时正在书房里对着大房补缴的六万两银子做账,听完消息愣了一下。她放下笔,想了想,对青禾说:“去打听一下,左都御史最近跟谁走得近。”
青禾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小脸跑得通红:“夫人,左都御史上个月刚被太后召见过一次,在宫里待了小半个时辰。”
沈昭宁心里有数了。不是薛婉宁爹的面子大,是太后在后面推了一把。老太太该出手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消息传到二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都察院的人到驻地一查,清点人数,一千二百人的名册,实际在营的不到七百。差额五百多人,每人每月一两二钱的饷银,外加口粮、衣甲、兵器,三年累积下来,远远不止沈昭宁当初估算的一万三千两。
赵德被抓走的时候,二房的人去堵萧衍的院门,想让二房的媳妇出面找沈昭宁说情。沈昭宁正在书房里看萧衍那本册子,听见外头吵吵嚷嚷,头都没抬,对青禾说了一句:“去告诉她们,都察院的事我做不了主。要想让我做主,先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二房的媳妇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这话。
当天晚上,萧衍回来得比平时早。他进院子的时候,沈昭宁正坐在廊下的椅子上乘凉,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青禾在旁边给她倒茶,看见萧衍进来,赶紧站到一边。
萧衍走到廊下,站住了。他看了沈昭宁一眼,说:“都察院今天来人了。”
“我知道。”沈昭宁扇着扇子,语气跟聊家常一样,“你二叔的事,都察院立案了。”
“嗯。”
“赵德被抓了。”
“嗯。”
萧衍没再说话。他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沈昭宁坐在廊下,看着书房紧闭的门,手里的蒲扇停了。青禾在旁边小声说:“夫人,侯爷是不是不高兴了?”
沈昭宁把蒲扇重新扇起来:“他不高兴的不是我查二叔,是他自己下不了手。我替他下手了,他难受。”
青禾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声音大了一些:“萧衍,开门。”
门从里面拉开了。萧衍站在门口,脸上还是那副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样子,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眼睛底下有一层薄薄的红。
沈昭宁没进去,就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二叔的事,我不是针对他。我是针对那五百个被吃了空饷的名额。那些名额,如果换成真实的士兵,能多出五百个人守边关。你二叔一个人的舒服,是拿五百条命换的。”
萧衍看着她,没说话。
沈昭宁说完,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沈昭宁起来的时候,萧衍已经去了演武场。但书房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两个包子,用盘子扣着保温,旁边还有一碗汤——跟上次一样的鸡汤,炖得很清,飘着几颗红枣。
沈昭宁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嘴,像是算好了她什么时候起来,提前从灶上端过来的。
她把汤喝完,把碗放下,对青禾说:“今天去三房。”
三房的事比二房棘手。卖祖产这事,买家是王爷的人,牵涉到朝堂,不能在家里解决,也不能直接捅到都察院,因为都察院那帮人查二房可以,查王爷就不一定敢了。
沈昭宁用了两天时间,把三房卖地的所有契据重新梳理了一遍。她从萧衍那本册子里找到了所有交易的记录,又让商队从西南那边查到了买地商号的真实背景,最后把证据整理成了一份厚厚的卷宗。
两天后的下午,她去了萧老夫人的院子。
萧老夫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片金黄。老太太歪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好几年的旧书,见沈昭宁来了,把书扣在胸口,笑眯眯地说:“查完了?”
沈昭宁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那份卷宗放在小桌上:“三叔的事,我查清楚了。”
萧老夫人没看卷宗,看着沈昭宁:“你打算怎么办?”
“三叔卖地的买家是王爷的人,这事我不能在家里解决。但我也不能直接往都察院递,都察院不敢接王爷的案子。”沈昭宁顿了一下,“我想进宫见太后。”
萧老夫人笑了。那不是客气的笑,是真心的笑,笑完长出了一口气:“我等你这句等了好几天了。”
沈昭宁愣了一下:“老夫人早就想到我会去找太后?”
萧老夫人慢慢坐直了身子,把书放在腿上,看着沈昭宁:“丫头,三房的事我比你知道得早。我老了,没有精力去管这些。难道要我一个老太太,跑去跟太后说‘王爷买了我们家的地’,像什么话?但你不一样,你是太后赐的婚,是新妇,是受害者。你去说,名正言顺。”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夫人,您这是在等我动手。”
萧老夫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狡猾,也有几分无奈:“衍儿不会吵架,我老太太不能吵架,那这个家谁吵?只能是你。”
沈昭宁看着面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忽然觉得这才是侯府里最难对付的人。
“我明天进宫。”沈昭宁说。
萧老夫人点了点头,又从旁边的小匣子里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沈昭宁:“这是太后的懿旨令牌,当年我入宫时太后给的。凭这个,你可以随时进宫,不用等召见。”
沈昭宁接过令牌,沉甸甸的,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慈”字。她握着令牌,站了起来:“老夫人,三叔的事,我会在太后面前说清楚。但丑话说在前头,对于三叔卖地的事,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侯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拦过他。”
萧老夫人的笑容收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说得对。是我没拦。我老了,只想清静,不想吵架。这个错,我认。”
沈昭宁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肩背,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没再说什么,福了一礼,转身走了。
出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回廊上挂起了灯笼,橘红色的光把青砖地面映得暖暖的。沈昭宁走在回廊上,步伐很快,青禾在后面小跑着追。
“夫人,您慢点,奴婢跟不上了。”
“明天要进宫,今晚得把卷宗再理一遍。”沈昭宁说着,忽然停下来。
萧衍站在回廊的另一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灯笼的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鸦青色的常服映成了暖灰色。
他看见沈昭宁,没说话,把食盒递过来。
沈昭宁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两碗汤,一碗是鸡汤,一碗是银耳莲子羹。两碗都是温的。
沈昭宁看着那两碗汤,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这个人真是……”的、说不清楚的笑。
“你每天晚上回来就干这个?”她问。
萧衍说:“厨房炖的。”
“你让厨房炖的。”
萧衍没接话。
沈昭宁把食盒盖上,抱在怀里。她看着萧衍的脸,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上,眼睛底下跟她一样,也有青黑的痕迹。
“你二叔的事,”沈昭宁说,“明天我进宫,顺便把三叔的事也说了。你二叔的案子,都察院那边最快一个月出结果。按律,吃空饷的罪名,轻则流放,重则斩刑。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萧衍点了点头。
沈昭宁抱着食盒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那碗银耳莲子羹,我晚上喝。鸡汤我现在喝。”
说完就走了。
萧衍站在回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周海从暗处冒出来,小声说:“侯爷,夫人今天晚上不熬夜了吧?她都收了您的汤了。”
萧衍没回答,转身往书房走。周海追在后面:“侯爷,您倒是说句话啊。”
萧衍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把二叔的旧甲胄找出来。”
周海一愣:“找那玩意儿干嘛?”
“送去大牢。天冷了,牢里没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