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与太后的谈话
处理完二房事务的第二天一早,沈昭宁换了身衣裳,带着份卷宗进宫了。
她穿的是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上只别了一支白玉簪,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金银。这身打扮是她特意选的——去见太后,不能太素,素了显得晦气;也不能太艳,艳了显得轻浮。石青色稳重又不失体面,正正好。
萧老夫人给的令牌很管用。沈昭宁到宫门口的时候,守卫看了一眼令牌,连问都没问就放了行。领路的小太监一路小跑着把她带到了慈宁宫,福安已经等在门口了,见了她就笑:“沈姑娘——不对,如今该叫侯夫人了。太后一早就等着您呢。”
沈昭宁跟着福安进了偏殿。太后正歪在榻上看书,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碟子点心和一盏茶。见沈昭宁进来,太后把书放下,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瘦了。侯府的饭不好吃?”
沈昭宁跪下行礼,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侯府的饭还行,就是账不好算。”
太后笑了,招手让她坐到自己旁边来。沈昭宁在绣墩上坐下,把那份卷宗从袖中取出来,双手呈上。太后接过去,没急着看,放在一边,先端详了沈昭宁一会儿。
“说吧,”太后端起茶盏,语气像是在聊家常,“查出来什么了?”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把三天来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说了。大房的六万两补上了,她没多追究,只提了一句“大伯母已经让人来送东西了”,说得轻描淡写,但太后是什么人,一听就听出了这是大房认怂了,在递台阶。
二房的事说得更细。空饷的数额、名册的虚实、都察院立案的经过,沈昭宁一句没落下,也没添油加醋,只说事实。太后听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收了,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茶盏的盖子,没插话。
说到三房的时候,沈昭宁把语速放慢了。她先说了卖地的数额、时间、买家背景,然后把那份卷宗打开,指着其中一页说了三个字:“王爷的人。”
太后的手指停了。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福安在门口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太后把茶盏放下,拿起那份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看到最后的时候,她合上卷宗,闭了一会儿眼。
“你知道这是谁吗?”太后问。
沈昭宁说:“知道。”
“你知道动了这事,会惹多大麻烦吗?”
“知道。”
太后睁开眼,看着沈昭宁。目光里没有怒意,也没有不悦,而是审视。
“那你告诉哀家,你为什么还要动?”
沈昭宁没有躲太后的目光。她坐得很直,声音不大但很稳:“因为侯府的地在西南商道上。那条商道连着边关的军需供应,军需连着边关三万将士的性命。地卖给了王爷,商道就断了;商道断了,军需就没了;军需没了,边关就守不住了。臣女不是为侯府争地,是为边关争一条活路。”
太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太后花白的发髻上,把银丝映得发亮。沈昭宁看着太后的侧脸,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纹路,像是笑了太多年留下来的。
“你这些话,是萧衍教你说的?”太后忽然问。
沈昭宁摇头:“侯爷不知道臣女今天进宫。”
“那你这些道理,是谁教你的?”
沈昭宁想了想,说:“没人教。臣女做军需生意做了三年,从南到北跑过十几趟,见过边关的兵穿什么、吃什么、用什么。他们穿的棉衣有一半是臣女铺子里出去的,臣女知道一件棉衣的棉花从种下去到穿到身上要走多少路。这条路断了,第一个冷的是边关的兵。”
“你那个生意,”太后慢悠悠地说,“做了三年?”
“三年。”
“挣了多少?”
沈昭宁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实话:“纯利,不算铺面,大概这个数。”她伸了三根手指。
太后看了那三根手指一眼,挑了挑眉。她不是惊讶数字的大小,是惊讶沈昭宁敢说实话。京城里的官太太们,十个有九个把家底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知道自己有钱。沈昭宁倒好,大咧咧伸三根手指。
“三百万两?”太后问。
沈昭宁点头。
太后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笑得咳嗽了两下,福安赶紧上来递茶。太后喝了口茶,压住咳嗽,看着沈昭宁说:“哀家当初给你指婚的时候,皇后跟哀家说,你给萧衍找了个财神爷。哀家说不是财神爷,是账房先生。现在看来,皇后说得对。”
沈昭宁说:“臣女不是财神爷,臣女只是会算账。”
太后摆摆手,不跟她争这个。她把那份卷宗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最后一眼,合上,放在旁边的案几上。
“三房的事,哀家来处理。你不用管了。”太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沈昭宁知道,太后说“处理”,就不是随便说说的。
沈昭宁站起来,福了一礼:“臣女替侯府谢太后。”
“别谢,”太后伸手拉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哀家问你一句私话。”
沈昭宁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太后请问。”
“萧衍对你好不好?”
沈昭宁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太后会问这个。
“他很体贴照顾臣女,做事也很细心,也不妨碍臣女查账,他对臣女很好了。”
太后叹了口气,她松开沈昭宁的手,靠在靠枕上,望着头顶的房梁,回忆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随他爹,虽然不会说话,但品性是好的。”太后慢慢地说,“他爹也不会说话,不会哄人,但每天早上出门前把吃食给他娘备好。他娘活着的时候总跟哀家抱怨,说他爹是个木头。后来他爹战死了,他娘哭了一年,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嫌他话少。”
沈昭宁没接话。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行了,”太后直起身子,拍了拍沈昭宁的肩膀,“你回去吧。三房的事有哀家,你不用再操心了。回去好好吃饭,别熬了。你看看你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哀家虐待你。”
沈昭宁笑着应了,站起来行礼告退。
出了慈宁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沈昭宁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三叔的事有太后接手,她肩上的担子卸了一大半。剩下的就是大房的尾款和二叔的案子,这两件事虽然麻烦,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
萧衍站在宫门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里别着刀,身边没有跟班。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柱子,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谁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沈昭宁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
“你怎么来了?”她问。
萧衍说:“祖母说你进宫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了。”
沈昭宁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要接着说第三个字的意思,叹了口气:“你是来接我的?”
“嗯。”
沈昭宁看着他的脸,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紧张什么。
“放心吧,”沈昭宁从他身边走过去,声音不大,“三叔的事太后接手了,你不用管了。”
萧衍转过身,跟着她往外走。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沈昭宁走得快,萧衍步子大,两步的间距始终没变。
出了宫门,马车已经在等了。沈昭宁踩着凳子上了马车,掀开帘子的时候,看见萧衍站在马车旁边,没有上马的意思。
“你不骑马?”沈昭宁问。
萧衍说:“今天不想骑。”沈昭宁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马车吱吱呀呀地往前走了,她听见车窗外萧衍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跟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