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照片
三天后,案子移交检察院,沈好雨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
她把笔插回兜里,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林晚的案子从案发到结案,整整二十三天。现在赵鸣被改为故意伤害罪移送起诉,林早和何志强以故意杀人罪移送。证据链完整,检察院那边没有退回补充侦查。
老周路过她办公室,敲了敲门框:“签完了?”
“签完了。”
“回去休息吧。这几天你都没怎么睡。”
沈好雨想说“还好”,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累了。她没再嘴硬,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风里带着凉意。她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黑色的川崎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到家的时候快七点了。
她把车停好,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走进单元门,按了电梯。电梯上行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过案子的细节。
电梯到了。
她走出来,掏钥匙。
然后她看见了顾知意。
顾知意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皱着。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毛衣,头发用鲨鱼夹夹起来,脚上穿着拖鞋。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工具箱,工具箱旁边是一袋草莓。
“你怎么站门口?”沈好雨问。
顾知意抬头看她,表情有点无奈。
“水槽下面的水管漏了。我本来想自己修,弄了半天没弄好。”她晃了晃手机,“叫了个维修工,刚才打电话说今天休息,来不了了。”
沈好雨看了一眼那个工具箱,又看了一眼顾知意。
“修水管?”
“嗯。”
“你会修水管?”
顾知意沉默了一下:“不会。但我试了。”
沈好雨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那个敞开的工具箱。里面扳手、螺丝刀、胶带、生料带,一应俱全,全是新的。
“你现买的?”
“嗯。以为很简单。”
沈好雨没忍住,笑了一下。
顾知意看了她一眼:“好笑?”
“没有。”沈好雨收起笑,但嘴角还是弯的,“我帮你看看。”
她没等顾知意回答,把钥匙揣回兜里,弯腰拎起那个工具箱。
顾知意愣了一下:“你会修?”
“我们家水管坏了都是自己修。”沈好雨拎着工具箱往顾知意家里走,“因为我爸妈他们都觉得叫维修工太贵了。”
顾知意站在门口,看着沈好雨大摇大摆地走进自己家,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跟了进去。
沈好雨已经蹲在水槽下面了。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漏水的位置,缩回来,打开工具箱,拿了扳手和生料带。动作不算熟练,但一看就是干过的。
顾知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你把总阀关了没有?”沈好雨的声音从水槽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关了。”
“确定?”
“确定。我把全家的水阀都关了。”
沈好雨从水槽底下探出头来,看了顾知意一眼:“全家的?”
“嗯。厨房的、卫生间的、阳台的。”
沈好雨又缩回去了。水槽底下传来扳手拧动的声音,咯吱咯吱的,过了一会儿,停了。沈好雨退出来,拧开总阀试了试,又伸进去摸了一圈。
“好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顾知意看着她膝盖上那两个灰印子,忽然说了一句:“你把衣服弄脏了。”
“没事。反正要洗。”
沈好雨把工具箱合上,放在墙角。她环顾了一下厨房——灶台上放着洗好的菜,案板上有一块切了一半的姜,锅里好像炖着什么,盖着盖子。
“你在做饭?”她问。
“嗯。本来想修好水管再做。”顾知意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结果修了半天没修好。”
“那现在修好了。”
“嗯。”
“所以饭还做吗?”
顾知意看了她一眼:“你吃吗?”
沈好雨想说“我回家吃”,但她闻到了锅里飘出来的味道,说不上来,但很香。
“吃。”她说。
顾知意没说什么,转过身去接着切姜。
沈好雨站在厨房里,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就走到客厅去了。
顾知意的家她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吃饭,第二次也是吃饭。每次都是坐下来就吃,吃完就走,没有仔细看过。现在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目光开始在房间里游走。
沙发的靠垫换了一个颜色,上次是浅灰色,这次是墨绿色。茶几上还是铺着那块亚麻桌布,上面多了一个小玻璃瓶,瓶里插着一枝干花。电视柜上的绿植长高了一点,窗台上的书换了一批新的。
沈好雨的目光慢慢移到窗帘那边。
窗帘是浅米色的,半拉着,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窗帘旁边有一张小桌子,不大,靠墙放着,桌上好像有个相框。
她走过去。
相框是木质的,深棕色,很普通。里面是一张照片——
两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同样颜色的校服,站在一棵大树下面。左边的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咧嘴笑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右边的女孩头发披着,笑得没那么开,但眼睛弯弯的,很亮。
沈好雨认出了左边那个女孩。
是她自己。
缺了一颗门牙的那年,她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右边的那个——
沈好雨把相框拿起来,凑近看了一眼。
是顾知意。
七岁的顾知意。头发比现在长,脸比现在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现在不太一样,但眉眼间还是能看出来。
沈好雨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的画面开始往外涌。
她记起来了。
这是小学一年级那年秋天,学校组织秋游。她和顾知意分在一个组,两个人坐在大树下面吃零食。她把自己的饼干分给顾知意,顾知意把她的草莓分给她。她当时觉得顾知意的草莓比自己的饼干好吃,于是提出交换。顾知意说好。
后来有人拍了这张照片。
沈好雨已经不记得是谁拍的了。但她记得那天下午,她跟顾知意说了一句话。
她说:“以后我们做一辈子好朋友。”
顾知意说:“好。”
后来呢?
后来第二年秋游,她们没有分在一个组。第三年,顾知意转学了。
再后来,她就把这件事忘了。
沈好雨拿着相框,站在窗帘旁边,一动不动。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顾知意还在忙。
沈好雨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缺了门牙的自己,又看看旁边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顾知意。
七岁。
她七岁就认识顾知意了。
沈好雨把相框轻轻放回桌上,没有动。她站在那张小桌子旁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顾知意从来就不是“凑巧”出现在她生活里的。
她是特意回来的。
沈好雨听见厨房里关火的声音,听见碗碟碰撞的声音,听见顾知意说了一句“端菜”。
她没动。
顾知意端着盘子走出来,看见沈好雨站在窗帘旁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那个相框上。
沈好雨看见顾知意的表情变了一瞬,“吃饭了。”顾知意说。
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好雨走过去,坐下来。
菜上了桌。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碟小炒肉。不复杂,但闻着很香。
沈好雨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没说话。
顾知意也吃。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分钟。
沈好雨放下筷子,抬起头。
“顾知意。”
“嗯。”
“照片里那个缺了门牙的,是我。”
顾知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小时候是个缺牙巴。”她说。
沈好雨看着她的脸。顾知意没有抬头,一直在夹菜,好像那盘青菜是什么了不起的美味,值得她全神贯注。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的?”沈好雨问。
“三个月前。”
“你为什么搬到我对面?”
顾知意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你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我。”沈好雨说,“是不是?”
沉默。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客厅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如果我说是呢?”顾知意问。
沈好雨看着她。
“那,我感谢你对我这么上心?”
顾知意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
“别自作多情,是阿姨拜托我好好看着你吃饭,要不然我才懒得管你。”她说。
沈好雨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嘴太笨了,在审讯室里能问得嫌疑人哑口无言,但在这个客厅里,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最后说了两个字。
“谢谢。”
顾知意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沈好雨看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她的心情也突然变得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