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发烧
中秋节后,沈好雨依旧忙于局里的工作。
这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对面那扇门。关着的,和平时一样。但她下楼吃早餐的时候,顾知意没出现。沈好雨在早餐店坐了一会儿,多喝了一碗豆浆,对面那个位置一直是空的。
她没多想。法医忙起来没点,可能是直接去单位了。
到了局里,沈好雨照常处理手头的材料。快中午的时候,她路过走廊,碰见了小陆。小陆来送一份鉴定报告,行色匆匆的,差点撞上她。
“沈队。”小陆刹住脚步。
“你们顾老师今天在中心吗?”沈好雨问。
“没有。顾老师今天请病假了。”小陆说完就走了。
病假。
沈好雨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保温杯。顾知意请病假了。她认识顾知意这么多年,从重逢到现在,没见过顾知意请过一次病假。
她拿出手机,点开顾知意的对话框。
她盯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听说你请假了?”
没发出去。
她删掉了。
又打:“你没事吧?”
又删掉了。
沈好雨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到办公室。她坐下来,翻开案卷,看了一行字,没看进去。又翻了一页,还是没看进去。她站起来去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坐立不安。顾知意是大人了,请病假就是生病了,生病了就吃药,吃药就会好。
沈好雨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但下班的时候,她没有在局里多留,往家的方向走了。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沈好雨在楼下停好车,上楼,走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她看了一眼对面那扇门——关着的,门缝底下没有光。
她站在走廊里,钥匙攥在手里,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走过去,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沈好雨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拨了顾知意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多声,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像是被砂纸磨过。
“喂……”
“顾知意?”沈好雨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你在家吗?”
“在。”
“开门。”
“什么?”
“我在你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大概过了半分钟,门开了。
顾知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下面一片青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
沈好雨看着她,愣了一秒。
她从来没见过顾知意这个样子。顾知意永远是整洁的、体面的、温柔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衣服上没有褶子,身上永远带着洗手液的淡淡香味。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顾知意,像是被揉皱的纸。
“你发烧了?”沈好雨问。
顾知意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声音很低:“你来干嘛?”
“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担心——”
“我没让你担心。”
沈好雨看着她,没接这句话。她伸手探了一下顾知意的额头。烫的。不是一般的烫,是那种一摸就知道在发高烧的烫。
“多少度?”沈好雨问。
“没量。”
“你量一下。”
“不想动。”
沈好雨深吸一口气。
“顾知意,你让开。”她说。
“干嘛?”
“进去。”
顾知意靠在门框上没动。她看着沈好雨,眼神有点涣散,但嘴上还是硬的:“我有说让你进来吗?”
沈好雨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已经大半个身子挤进门里了。
顾知意被她挤得往后退了一步,门被彻底推开了。沈好雨走进去,站在玄关,转身看着顾知意。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沈好雨说,“第一,你回床上躺着,我去找体温计和药。第二,我在这里跟你耗着,你不躺我也不走。”
顾知意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这是私闯民宅。”
“你报警。”沈好雨说。
顾知意没动。
沉默了几秒之后,她转身上床了。
沈好雨跟着走进去。顾知意的房间不大,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一盒拆开的感冒药、一包纸巾。被子胡乱堆着。
她找到体温计,递过去。顾知意夹在腋下,靠床头上,闭着眼睛。沈好雨去厨房烧水,在柜子里翻了翻,找到一个保温杯,洗干净,倒了热水。
五分钟后,体温计拿出来——三十九度四。
“你烧成这样还一个人在家?”沈好雨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
“不然呢。”
“你可以叫我。”
顾知意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叫你来干嘛?看笑话?”
沈好雨没说话。她去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走过来,蹲在床边。
“干嘛?”顾知意看着她。
“给你擦一下。”沈好雨拿着毛巾,“你身上全是汗,不擦会更难受。”
顾知意伸手来拿毛巾:“我自己来。”
沈好雨没给。
“你手都在抖,自己来什么自己来。”
顾知意没再坚持。可能是真的没力气了。
沈好雨先把热毛巾敷在她额头上,换了一条,擦她的脸。动作很轻,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顾知意的脸很烫,毛巾覆上去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沈好雨又换了一条毛巾,说:“你把衣服掀一下。”
顾知意睁开眼。
“你别想多了,我帮你擦一下背和脖子,全是汗。”沈好雨别过脸。
顾知意看着她通红的耳朵根子,原本被烧得迷迷糊糊的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沈好雨没回头。
“没什么。”
顾知意慢慢翻了个身,把后背露出来。沈好雨把毛巾伸进去,擦她的背。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轻。顾知意的皮肤很烫,毛巾擦过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缩了一下。
“疼?”沈好雨问。
“不是疼。”顾知意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是凉。”
“忍一下。擦完就不难受了。”
擦完背,沈好雨把毛巾拿走,又倒了一杯温水,把退烧药从锡纸里抠出来,递过去。
“吃药。”
顾知意接过去,没说话。她把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了。
沈好雨把被子给她拉上来,盖到肩膀。
“睡吧。”
顾知意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沈好雨坐在床边,没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半晌,顾知意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来?”
沈好雨没回答。
“你说啊。”顾知意的声音很轻,像是快要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沈好雨看着她的脸。烧还没退,嘴唇还是干的,脸颊上有一片不正常的红。
“因为你一天没出门。”沈好雨说,“因为你请了病假。因为你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
“就这些?”
沈好雨沉默了一下。
“不够吗?”她反问。
顾知意没再问了。她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沈好雨以为她睡着了,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还是烫,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顾知意忽然说话了。
“沈好雨。”
“嗯。”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沈好雨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什么意思,听不懂”
“那我这样说。”顾知意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笑,“你是不是喜欢我。”
“你发烧烧糊涂了。”
“没有。”
沈好雨没再接话。她站起来,关了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
“睡吧。”她说。
顾知意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
沈好雨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退烧药开始起作用了,顾知意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沈好雨把她额头上的碎发拨到一边,手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她靠在椅子上,没走。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
沈好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顾知意还在睡。
沈好雨站起来,把被子重新掖了一下,走进厨房。
她打开冰箱,里面只有牛奶、草莓和几盒不知放了多久的外卖。沈好雨关掉冰箱,翻了翻柜子,找到一袋米。她洗了米,把粥煮上了。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时候,顾知意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穿着那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七八糟的,但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
沈好雨看了她一眼:“怎么起来了?”
“闻到粥味了。”
沈好雨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顾知意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咸了。”
“有的喝就不错了。”沈好雨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又喝了一口,“退烧了吧?”
“嗯。”
“还嘴硬。”
顾知意没接话,低下头喝粥。沈好雨看着她的发顶,忽然开口。
“顾知意。”
“嗯。”
“你下次生病能不能说一声?”
顾知意抬起头,看着她。
“干嘛?”
“好歹让我知道你没烧死在家里。”
顾知意看着她,过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你心疼了?”
沈好雨被这句话噎住了。她张嘴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粥凉了,快喝。”
顾知意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的弧度没收住。
沈好雨看了她两秒,站起来,走到厨房。她背对着顾知意,站在灶台前面,她想,完了。顾知意真的给她下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