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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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现代言情完结26795 字

第二章:声音

更新时间:2025-12-04 11:17:19 | 字数:2608 字

陈余迟到了一周才出现。
那是个周三的早晨,周延刚到教室,就看见自己旁边的座位不再是空的。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黑发。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磨得起毛。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白色的线缠绕在桌腿上。桌面上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字迹潦草得像某种密码。
周延轻轻拉开椅子坐下。男生没醒,呼吸均匀而绵长。周延把书包放进桌肚时,发现那本《海子诗选》和半包薯片都不见了——显然,它们的主人回来了。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周延翻开英语单词本,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旁边。男生仍然在睡,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外套纤维里的细小绒毛在光线下泛着金色。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说话慢条斯理。今天讲苏轼的《赤壁赋》。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李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周延一边记笔记,一边用余光注意着旁边的动静。陈余还在睡。课上了二十分钟,他连动都没动一下。周延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窗外的梧桐树上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教室都照得暖洋洋的。
李老师讲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时,突然停了下来。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
“这句怎么理解?有人知道吗?”
教室里一片安静。有人低头假装记笔记,有人盯着课本发呆。后排有几个男生在小声说话,被李老师瞪了一眼后也安静了。
周延知道答案。他在之前的学校学过这篇课文。但他没举手,只是看着课本上的注释。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秒。就在李老师准备点名时,一个声音从周延旁边响了起来: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有点含糊,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周延也转头,看见陈余仍然趴着,脸还埋在臂弯里,仿佛刚才那句话是梦话。
李老师愣了愣,然后笑了:“解释一下?”
陈余终于抬起头。他的头发很乱,脸上有衣服压出来的印子。眼睛半睁着,像是还没完全清醒。他抓了抓头发,声音还是懒懒的:
“流水像这样不断流逝,其实并没有真正逝去。月亮时圆时缺,最终并没有增减。”
说这话时,他没看老师,而是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周延看清了他的长相——眉毛很浓,鼻梁挺直,嘴唇有点薄。不是那种惊艳的帅,但很耐看。
李老师点点头:“不错。坐下吧。”
陈余没坐下,因为他本来就没站起来。他又趴了回去,这次换了个方向,脸朝着周延这边。
周延赶紧收回目光,假装认真看课本。但他能感觉到陈余在看他——或者说,在看他的方向。那目光很平静,没有好奇,也没有敌意,就像在看窗外的梧桐树。
下课铃响了。陈余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摘下耳机,周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老旧的粤语歌声,音质很差,像是从磁带里放出来的。
“新来的?”陈余问,声音已经清醒了很多。
周延点点头:“上周转来的。”
“哦。”陈余没再说什么,从桌肚里掏出那本《海子诗选》,翻到中间某一页。周延看见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但看不清内容。
第二节课是数学。陈余没再睡觉,但也没听课。他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很专注。周延偶尔瞥一眼,发现他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枝干画得很细,叶子用点点代替。
画到一半,陈余突然停下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不是真的烟,是那种零食烟糖。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然后把整包递给周延。
周延摇摇头:“不用,谢谢。”
陈余没坚持,把糖放回口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课间休息时,陈余出去了。周延坐在座位上,看见他从后门走出去,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然后拐弯消失了。回来时,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瓶身上凝着水珠。
他把可乐放在桌上,水珠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要不要?”陈余问,但没等周延回答,就又出去了。
周延看着那瓶可乐,不知道该不该喝。最后他没动,继续做数学题。但那些数字和公式突然变得很陌生,他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中午放学,周延收拾书包时,陈余已经走了。桌上留下那瓶可乐,还有一张草稿纸,上面画着一只简笔猫,旁边写着两个字:“给你。”
字迹和扉页上的一样,很瘦,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周延拿起可乐,瓶子已经不怎么冰了。他拧开喝了一口,甜得发腻。但他还是喝完了,把空瓶子放进书包侧袋——他记得楼下有回收桶。
下午的课,陈余又睡着了。这次他脸朝着周延,呼吸很轻。周延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睫毛的阴影,还有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很淡,像青色的雾气。
周延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幅速写: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的侧影。线条很轻,是用铅笔尖的侧面画的,几乎看不出来。画完后,他迅速翻过一页,像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周延在做物理题,卡在一道力学题上。他咬着笔杆思考时,旁边传来一张纸条。
是陈余递过来的。上面没写字,只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箭头标得很清楚。周延愣了愣,抬头看陈余,他已经又趴下睡觉了。
周延照着那个图重新解题,很快就解出来了。他把纸条夹进物理书里,继续做下一题。
放学铃响时,陈余醒了。他慢慢收拾书包,动作不紧不慢。周延也收拾好,背上书包准备走。
“喂。”陈余叫住他。
周延回头。
陈余从桌肚里掏出那半包薯片,递过来:“吃吗?过期了,但应该没事。”
周延犹豫了一下,接过薯片。包装确实很软了,他拆开,拿出一片放进嘴里。已经不脆了,有点皮,但咸味还在。
“还行。”周延说。
陈余笑了笑。那是周延第一次看到他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走了。”陈余挥挥手,从后门出去了。
周延站在教室里,手里拿着那包过期的薯片。窗外,夕阳正好,把整条走廊都染成了金色。他看见陈余的背影在走廊尽头一闪,然后就消失了。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周延把薯片包装仔细折好,放进书包。然后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的操场。
陈余正从教学楼走出去,单肩背着书包,走得很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篮球场边缘。他走到校门口时,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在窗帘后面。但他知道陈余不是在看他——陈余看的,是教学楼顶层的某个方向。
天台的方向。
几秒钟后,陈余转身走出了校门,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周延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夕阳越来越低,天空从金色变成了橙红色。梧桐树的影子在操场上摇晃,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下楼时,他摸了摸书包侧袋,那本《海子诗选》的形状隔着布料隐约可辨。
明天,他想,明天也许可以问问陈余,他最喜欢海子的哪首诗。
但最后他也没问。
有些问题,不问比问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