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天台
周延发现陈余每天中午都在天台吃午饭。
那是开学第三周的周一。周延去食堂晚了,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他端着餐盘站在入口处,看着满眼攒动的人头和蒸腾的热气,突然觉得很累。
他转身走出食堂。九月的阳光还很烈,晒得地面发白。周延不知道该去哪儿,最后决定回教室。但走到教学楼楼下时,他改变了主意——他看见了楼梯。
通往天台的那段楼梯。
周延从没上去过。新学校的教学楼有五层,天台的门通常锁着,至少他以为是这样。但那天,那扇绿色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他犹豫了几秒,推开了门。
热浪和光线一起涌来。天台上空空荡荡,只有水泥地和生锈的栏杆。但在最远的角落,靠着水塔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是陈余。
他背靠着水塔的水泥墙,膝盖曲起,上面放着一个铁饭盒。三只橘猫围着他转,两只在蹭他的腿,一只蹲在他面前,尾巴轻轻摇晃。
陈余没有立刻发现周延。他正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小心地吹了吹,然后放在地上。三只猫立刻围过去,但很规矩,没有争抢,一只吃一块,吃完又抬头看他。
周延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这时陈余抬起头,看见了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陈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挑了挑眉。然后他朝周延招了招手,动作很随意,像在招呼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周延走过去。水泥地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温度。他走到水塔的阴影里,终于凉快了一些。
“坐。”陈余说,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
周延坐下,把餐盘放在膝盖上。餐盘里是食堂的标准套餐:米饭、炒白菜、一块红烧肉。红烧肉的肥肉部分白花花的,看着就没胃口。
三只猫围过来,好奇地嗅他的餐盘。周延有些无措,他从来没养过宠物。
“它们不咬人。”陈余说,又从饭盒里夹出一块鸡肉,“只是好奇。”
周延点点头。他看见陈余的饭盒里饭菜很简单:米饭,一些青菜,几块看起来像是自己煮的鸡肉。饭盒是很老式的那种铝制饭盒,边缘有磕碰的痕迹。
两人沉默地吃饭。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从这个高度看出去,能看见整个校园的轮廓:红色的教学楼,绿色的操场,围墙外连绵的灰白色居民楼。更远处,是城市模糊的天际线。
一只猫跳上周延的膝盖。是最大的一只橘猫,很胖,肚子圆滚滚的。它凑近餐盘闻了闻,然后嫌弃似的别开头,跳下去继续缠着陈余。
陈余笑了:“它叫大黄,最挑食。”
“它们都是流浪猫?”
“嗯。”陈余又喂了猫一块肉,“我上学期发现的,那时候它们还很小,刚断奶。母猫不知道去哪儿了,就一直喂着。”
周延看着陈余喂猫的样子。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手指抚摸猫头时,猫咪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阳光透过水塔的边缘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每天都来?”周延问。
“差不多。”陈余把最后一块肉喂完,盖上饭盒,“这里安静。”
周延理解这种感觉。他也喜欢安静的地方。在以前的学校,他常去图书馆,不是看书,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发呆。看着窗外的树,一整个下午就这么过去。
“你吃完了?”陈余问。
周延这才发现自己餐盘里的饭几乎没动。他吃了两口,米饭已经凉了,有点硬。但他还是慢慢吃完了——这是母亲教他的习惯,不要浪费粮食。
等他吃完,陈余已经收拾好了饭盒。三只猫吃饱了,懒洋洋地躺在水泥地上晒太阳,肚皮朝上,眼睛半眯着。
陈余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看起来很旧的小说。周延瞥见书名:《边城》。封面已经褪色了,书页也泛黄。
“你中午不回宿舍?”周延问。他知道大部分住校生中午会回宿舍休息。
“不回。”陈余翻开书,“宿舍太吵。”
周延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说:“那我先下去了。”
“嗯。”陈余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书页。
周延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向门口。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陈余还坐在那里,背靠着水塔,书摊在膝盖上。阳光把整个天台照得发亮,只有他所在的那一小块阴影是暗的。三只猫蜷缩在他脚边,像三个橘色的毛团。
那一刻,周延突然觉得,这个场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现实中,而是在某本书里,或者某个梦里——一个少年,几只猫,一片空旷的天台,午后的阳光。
他推门下楼。楼梯间很暗,从明亮的天台突然进来,眼睛需要时间适应。他慢慢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那天下午的课,周延一直有点走神。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老师讲化学方程式,眼睛却看着窗外。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天台,只能看见楼顶边缘的水泥护栏,还有一小片天空。
陈余坐在他旁边,和平常一样,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偶尔醒着,就在草稿纸上画画,或者写些什么。周延注意到,他写的不是笔记,而是一些零散的句子,有时是歌词,有时是诗。
下课铃响时,陈余醒了。他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夕阳正好,天空是渐变的橙红色。
“明天还来吗?”他突然问。
周延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天台。
“来吧。”陈余说,语气很随意,“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去。”
然后他就收拾书包走了,像往常一样,没等周延回答。
第二天中午,周延真的又去了天台。
他推开那扇绿铁门时,陈余已经在喂猫了。还是那三只橘猫,还是那个铝饭盒。看见周延来,陈余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喂猫。
周延坐在昨天的位置,打开餐盘。今天他特意早点去食堂,饭菜还是热的。红烧肉换成了鸡腿,他看着那只油腻的鸡腿,犹豫了一下,掰了一半放在地上。
大黄立刻凑过来,闻了闻,然后居然吃了。另外两只猫也围过来,周延把剩下的肉都分给它们。
“它们今天给你面子。”陈余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周延也笑了。那是他转学后第一次笑,嘴角的肌肉有点僵硬,但感觉还不错。
喂完猫,两人并排坐在水塔的阴影里。陈余今天没带书,而是拿出一个旧MP3,分给周延一只耳机。
“听吗?”
周延接过耳机。里面传来老旧的粤语歌,女声婉转,带着沙沙的杂音,像是从磁带转录的。
“这是什么歌?”周延问。
“陈慧娴,《千千阙歌》。”陈余说,“很老了。”
周延听过这首歌。母亲以前会唱,用不太标准的粤语,一边做饭一边哼。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他母亲是广州人——这是他藏起来的秘密,像一枚藏在口袋深处的硬币,偶尔会硌到自己。
他们就这样坐着,分享一副耳机,听完了整首歌。然后是下一首,还是陈慧娴的,《飘雪》。再下一首,张国荣的《风继续吹》。
周延没说话,陈余也没说话。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掀起校服衬衫的下摆。远处传来操场上打篮球的声音,砰砰砰,像心跳的节奏。
歌放到《似是故人来》时,陈余突然说:“你从哪儿转来的?”
周延顿了顿:“江城。”
“哦,大城市。”陈余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为什么来这儿?”
周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实话是父母离婚,父亲工作调动,但他说不出口。最后他只是说:“我爸工作原因。”
陈余没再追问。他按了暂停键,歌声戛然而止。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风声和猫的呼噜声。
“你爸妈呢?”周延问,问完就后悔了。
但陈余没有生气。他看向远处,眼睛眯起来:“我妈在北方,再婚了。我爸……”他停顿了一下,“去世了。”
周延愣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说:“对不起。”
“没事。”陈余的语气很平静,“去年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周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是陈余打破了沉默——他按了播放键,歌声又响起来。
这次是梅艳芳的《似水流年》。
周延听着歌声,看着天台下方的城市。这个他来了不到一个月的小城,此刻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陌生而遥远。街道像一条条灰色的带子,车辆像缓慢移动的甲虫。更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突然想,陈余每天坐在这里,看着这片风景,心里在想什么?想北方的母亲?想去世的父亲?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让时间这样流过去?
耳机里,梅艳芳在唱:“望着海一片,满怀倦,无泪也无言……”
歌放完时,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陈余收起MP3,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三只猫也跟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了。”陈余说。
周延也站起来。他们一起下楼,一前一后。楼梯间还是很暗,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走到三楼时,陈余突然说:“明天也来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周延点点头:“好。”
然后他们分开,陈余往左,周延往右,各自走向自己的教室。
周延坐在座位上时,午休结束的正式铃刚好响起。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带着午睡后的惺忪和燥热。周延翻开数学课本,准备下午的课。
但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天台上的场景:陈余喂猫的样子,分享的耳机,老旧的粤语歌,还有那句平静的“去世了”。
窗外的梧桐叶又在摇晃。周延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天台的一角。阳光照在水塔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的边缘写下一行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似水流年,如风往事。”
然后他迅速翻过一页,像藏起一个秘密。
而那个秘密,关于他母亲是广州人,关于他也会说一点粤语,关于他其实听得懂那些歌词——他决定继续藏下去。
有些东西,不说出来,反而更安全。
就像天台上那段沉默的时光,就像耳机里那些老旧的情歌,就像陈余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
不问,不看,不说。
就这样,让一切保持它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