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雨
十月的雨毫无预兆地来了,一下就是三天。
第一天,雨还只是淅淅沥沥的,像谁在天上筛沙子。周延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打得一下一下地点头。陈余趴在桌上睡觉,耳机线从领口垂出来,在桌面上盘成一圈。
第二天,雨大了。天空灰得发暗,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响声。课间时,走廊里挤满了看雨的人。周延站在人群后面,听见有人说:“听说要下到周末。”
陈余没来看雨。他站在后门外的走廊尽头,靠着墙,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第三天下午,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放学铃响时,周延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
他没带伞。其实早上出门时,父亲提醒过他:“今天要下雨。”但他忘了。或者说,他故意忘了——那把黑色的折叠伞在书包侧袋里,他没拿出来。
走廊里挤满了等雨停的人。周延站在最边上,看着雨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小坑。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周延回头,看见陈余背着书包走过来。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子挽到手肘。
陈余停在周延身边,看了一眼外面的雨,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把伞。
一把很旧的伞,深蓝色,伞面有一块颜色更深的补丁,针脚很粗,像自己缝的。
“给你。”陈余把伞塞进周延手里。
周延愣住了:“那你……”
“我坐公交。”陈余说,然后跑进了雨里。
他跑得很快,两步就冲下了台阶,冲进了雨幕。雨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没停,一直往前跑,消失在拐角处。
周延撑开伞。伞骨“咔”地响了一声——有一根断了,伞面因此塌陷了一小块。他抬起头,透过那块补丁,能看见灰蒙蒙的天空。
他追了出去。
雨比他想象的大。即使打着伞,裤腿还是很快就湿透了。他跑到公交站时,正好看见一辆公交车开走。车尾灯在雨幕里晕开两团红色的光。
隔着起雾的车窗,周延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靠窗的位置。
是陈余。
陈余也看见了他,抬起手,挥了挥。
周延看不清他的表情。雨太大了,车窗上的水痕像眼泪一样往下流。公交车转弯,消失在街角。
周延在公交站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伞的边缘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他低头看着那把伞,伞柄是木头的,被磨得很光滑,能看出经常使用的痕迹。伞骨断掉的那根,断口很旧,应该断了很久了。
他撑着伞往回走。雨声很大,打在伞面上,砰砰砰,像心跳。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周延走进去,买了一瓶可乐。他站在店门口的屋檐下喝了一口,然后看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头发湿了一绺,贴在额头上,校服衬衫的肩膀处有深色的水渍。
像个落汤鸡。
他忽然笑了。莫名其妙地,就是觉得有点好笑。
回到租的房子时,天已经快黑了。周延把伞撑开放在阳台上晾着。那把旧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破旧,补丁的针脚在阴影里像一道伤疤。
父亲还没回来。周延换了衣服,煮了一碗泡面。等面熟的时候,他走到阳台,看着那把伞。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雨幕里晕开一圈一圈黄色的光晕。
周延想起陈余跑进雨里的样子。他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就那么冲进去了。好像雨不是什么需要躲避的东西,只是一段必须经过的路。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干净,蓝得发亮。周延把伞折好,带到学校。
陈余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头发还有点湿。看见周延,他挑了挑眉。
周延把伞放在他桌上:“谢谢。”
陈余拿起伞,检查了一下那根断掉的伞骨:“早跟你说断了,凑合用吧。”
周延这才注意到,伞柄上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伞骨断了一根,记得修。”
不知是什么时候贴的。
“没来得及修。”陈余把伞塞回书包,“反正也不常用。”
课间操时,太阳出来了。操场上积着水,倒映着天空和教学楼。周延站在队列里,看见陈余站在他斜前方,微微仰着头,看着天空。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起来,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那一刻,周延忽然想,昨天在公交车上,陈余看着窗外的雨,心里在想什么?
但他没问。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就像为什么陈余要把伞给他,为什么自己要去追那辆公交车,为什么雨下了三天,为什么天空又突然放晴。
没有为什么。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周延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积水。水里倒映着破碎的天空,云在缓慢地移动,像时间在流淌。
午休时,他们又去了天台。三只猫都在,毛被雨打湿了,看起来瘦了一圈。陈余拿出猫粮,它们围过来,吃得很急。
“昨天它们躲哪儿了?”周延问。
“水塔后面有个缝隙。”陈余说,“猫比人聪明,知道哪儿淋不到雨。”
周延看着猫吃东西的样子。它们吃得很快,但很专注,耳朵竖着,尾巴轻轻摇晃。
“昨天……”周延开口,又停住了。
陈余看向他。
“谢谢。”周延最终只是说。
陈余笑了:“一把破伞而已。”
不是伞的问题。周延想。但他没说出口。
阳光很暖,晒在身上很舒服。他们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远处的街道上,车辆来来往往,像玩具车一样小。
周延闭上眼睛,感受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温度。
雨停了,天晴了。
生活继续。
那把破伞躺在陈余的书包里,伞骨断了一根,伞面有块补丁。
但还能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