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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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现代言情完结26795 字

第五章:晚自习

更新时间:2025-12-04 13:36:55 | 字数:2294 字

期中考试前的那一周,整个学校都绷紧了。
教室后墙贴上了红色倒计时,每天早晨值日生会撕掉一页。走廊里安静了许多,连平时最吵闹的男生也不再打闹,而是靠在栏杆上背单词。空气里有种压抑的紧张感,像暴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陈余却还是老样子。
上课睡觉,在草稿纸上画画,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周延注意到,他画的还是窗外的梧桐树,但不再是整体的树,而是某一片叶子,或者某一段枝干。画得很细,叶脉一根一根地描出来。
“你不复习?”周二下午,周延终于忍不住问。
陈余放下铅笔,把草稿纸推到周延面前。上面画着一只猫,蹲在树枝上,眼睛半眯着。
“复习什么?”陈余反问。
周延说不出话。他知道陈余成绩不差——上次小测,陈余的物理是全班最高分,虽然他的作业本永远是空的。
“随便你。”周延说,转回头继续做数学题。
但他做不进去。一道函数题算了三遍,每次结果都不一样。他烦躁地放下笔,看向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有一片叶子粘在窗玻璃上,叶柄断了,在风里颤动。
周三晚上有晚自习,自愿参加。周延本来不打算去,但父亲说晚上要加班,让他自己解决晚饭。他想了想,还是去了学校。
教室里人不多,大概十来个。周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陈余也在——他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睡觉还是在发呆。
七点开始,教室里只剩下翻书和写字的声音。周延在做英语阅读,文章讲的是非洲草原的雨季,生词很多,他查了三次词典。
八点半,有人开始收拾书包离开。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九点,只剩下五个人。
九点半,只剩周延和陈余。
周延做完最后一道完形填空时,抬头看了一眼钟:十点十五分。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能看见对面居民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他收拾书包,把书一本一本放进去。陈余还趴着,一动不动。
“陈余。”周延轻声叫。
没有反应。
周延犹豫了一下,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陈余慢慢抬起头,眼睛半睁着,带着浓重的睡意。他看了一眼教室,又看了一眼周延。
“几点了?”
“十点二十。”
陈余坐直身子,揉了揉脸。他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左边脸颊上有衣服压出来的红印。
“走吧。”他说,开始收拾书包。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的灯还亮着,但很暗,黄色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路。整栋教学楼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下到四楼时,灯突然熄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地灭,而是全部,瞬间,整个楼层陷入黑暗。
周延停住脚步,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陈余的呼吸声,很近。
“停电了。”陈余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按亮了手机屏幕。小小的白光像一截蜡烛,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陈余把手机举高,光晕在墙壁上晃动。
“跟着我。”他说。
他们继续往下走。陈余走在前面,周延跟在后面,保持一步的距离。楼梯很黑,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模糊不清。周延走得很小心,手扶着墙壁。墙壁很凉,有粉笔灰的触感。
走到三楼转角时,陈余突然停下。
周延也跟着停下。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周延。”陈余说。
“嗯?”
黑暗里,陈余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爸上个月去世了。”
周延愣住了。他看不见陈余的表情,只能看见手机光线勾勒出的模糊轮廓。陈余站在比他高两级的台阶上,背影在黑暗里显得单薄。
几秒钟的沉默。然后周延说:
“我爸妈离婚了。”
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这句话他在心里憋了两个月,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现在说出来了,像吐出一块哽在喉咙里的石头。
陈余没说话。手机屏幕的光晃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下剩下的楼梯。周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只是跟着陈余,跟着那点微弱的白光。
走到二楼时,窗外透进来一些光——是路灯的光,从远处的街道照过来,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在墙上投下摇晃的树影。
陈余收起手机。现在他们能看清彼此了,虽然还是很暗。
他们继续走,脚步声重新响起,在楼梯间里回荡。这一次,脚步声的节奏好像同步了,嗒,嗒,嗒,像某种隐秘的节拍。
走出教学楼时,月光正好。
不是满月,是半月,挂在东边的天空,清冷冷的。月光把整个操场照成一片银灰色,跑道、篮球架、旗杆,都拖着长长的影子。
空气很凉,有夜露的味道。周延深吸一口气,肺里充满了清凉的空气。
他们并肩走过操场。影子在前面,被月光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跑道另一端的围墙。
走到校门口时,陈余停下:“你往哪边走?”
周延指了指右边。
“我左边。”陈余说,“明天见。”
“明天见。”
陈余转身走了。周延看着他走远,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路面上,随着他的脚步一起一伏。
走到第一个路口时,陈余回头看了一眼。周延还站在校门口,他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拐角处。
周延也转身往家走。街道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路灯把他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他想起刚才在楼梯间里的对话。
“我爸上个月去世了。”
“我爸妈离婚了。”
就这么两句话,在黑暗里交换,像两个迷路的人在森林里对暗号。没有安慰,没有追问,只是确认:你也在黑暗里,我也在黑暗里。
这就够了。
快到家时,周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还在那里,周围有几颗很亮的星星。他想起陈余画在草稿纸上的猫,想起天台上那三只橘猫,想起那把断了伞骨的伞。
生活还在继续。考试要考,饭要吃,觉要睡。父亲还是会加班,母亲还是会从广州打来电话,问他“最近怎么样”。他会说“还好”,然后挂断电话。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那些一直哽在喉咙里的东西。
只是平静。
就像月光下的操场,空荡荡的,但很干净。
回到家时,父亲还没回来。周延洗了澡,躺在床上。窗外,半月已经升得很高,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带。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那一夜,他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