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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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现代言情完结26795 字

第六章:伤口

更新时间:2025-12-04 13:37:15 | 字数:2449 字

期中考试后的体育课,周延第一次看见陈余手腕上的疤。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下午,天气突然转冷。体育老师让全班跑完八百米后自由活动,男生们聚在篮球场打球。周延不擅长运动,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休息。
陈余在场上。他打球的方式和平时一样,有点懒散,但动作很准。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场边响起零星的掌声。陈余落地时,右手扶了一下膝盖,袖子滑到手肘以上。
就在那一瞬间,周延看见了。
陈余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白色的疤。不是很长,大概两厘米,浅浅的,像一条细线。但在深秋的阳光下,那道白色格外明显,和他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形成对比。
陈余很快把袖子拉下来,继续打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周延看见了。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陈余在场上跑动。陈余还是那样,不急不缓,接到球就投,投不进也不懊恼。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随着动作变化形状。
那道疤像一枚印章,盖在周延的记忆里。
下课铃响时,男生们浑身是汗地走下场。陈余最后一个过来,拿起长椅上的外套,随意搭在肩上。
“打得不错。”周延说。
陈余擦了擦额头的汗:“随便玩玩。”
他们一起走回教室。路上,周延的目光不自觉瞟向陈余的手腕。袖子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回到教室,陈余去洗手间洗脸。周延坐在座位上,脑子里还在想那道疤。
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弄的?为什么在手腕内侧?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但他一个也不会问。就像陈余从来没问过他父母为什么离婚,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转学,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有些事,不问是尊重。
第二天早上,周延在食堂多买了一盒牛奶。不是他平时喝的那种,是巧克力味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奶牛。
他回到教室时,陈余还没来。周延把牛奶放在陈余桌上,旁边压了一张便签,上面什么也没写。
陈余来的时候,看见牛奶和便签,挑了挑眉。他拿起牛奶看了看,然后撕开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周延假装在背单词,余光却注意着陈余的反应。
陈余喝完牛奶,把空盒子捏扁,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然后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条纸,写了几笔,推给周延。
周延打开纸条,上面画着一只简笔猫,圆脸,竖耳朵,旁边两个字:“谢谢。”
字迹还是那么瘦,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周延把纸条夹进英语书里。
从那以后,这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仪式。
每天早上,周延会多带一盒牛奶,放在陈余桌上。有时是原味,有时是巧克力味,有时是草莓味——看食堂当天有什么。
陈余从来不说话,只是喝完,然后留一张纸条。有时画一只猫,有时画一片叶子,有时什么都不画,就写“谢谢”两个字。
纸条越来越多,周延找了个空饼干盒,把它们都收在里面。盒子是铁皮的,原本装的是进口曲奇,母亲以前买过。现在空了,正好用来装这些纸条。
他从不数有多少张,只是每天放一张进去,然后盖上盖子。铁皮盖子合上时,会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十二月初,天气真的冷了。教室里开了暖气,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周延在窗玻璃上写了一个“冷”字,看着水珠顺着笔画流下来,把字迹模糊成一团。
陈余今天没来。早自习时,班主任说他请假了,感冒。
周延看着旁边空着的座位。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把带来的牛奶放在桌上,然后开始早读。
但读不进去。英语单词在眼前飘,一个都记不住。他看着那盒牛奶,塑料包装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午休时,周延去了天台。三只猫还在,看见他来就围过来。周延拿出猫粮——他现在也随身带着一小包,像陈余一样。
猫吃得很香,呼噜呼噜的。周延蹲在旁边看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脸发僵。
他想起陈余手腕上的疤。那道白色的,浅浅的线。
是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在耳边呼啸,像某种遥远的声音。
下午放学,周延去了一趟药店。他买了感冒药、退烧贴,还有一盒润喉糖。结账时,他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包创可贴。
他不知道陈余住在哪里,只知道大概的方向——那天在公交站,陈余是往左边走的。
周延往左边走。街道很熟悉,他每天上学都经过,但从没往这边走过。两边是各种小店:水果店、理发店、五金店、小吃店。傍晚时分,店里都亮着灯,食物的香气飘出来。
他走得很慢,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也许陈余根本不希望他知道地址,也许这种关心是多余的,也许是越界。
但他还是继续走。
走到第三个路口时,周延停下。前面是居民区,一排排六层的老楼,外墙斑驳,阳台堆满杂物。他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就在这时,他看见陈余从一家便利店出来。
陈余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看见周延,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陈余的声音有点哑,确实是感冒了。
周延举起手里的塑料袋:“给你送药。”
陈余走过来,接过袋子看了看。感冒药,退烧贴,润喉糖,创可贴。他抬起头,眼睛在帽檐的阴影里看着周延。
几秒钟的沉默。然后陈余说:“谢谢。”
“不客气。”周延说,“你住这儿?”
陈余指了指身后那栋楼:“三楼,最里面那间。”
周延看了一眼。那栋楼看起来很旧,墙皮剥落,窗户上装着生锈的防盗网。
“你一个人?”
“嗯。”陈余说,“我外婆回乡下了。”
又是沉默。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那我先走了。”周延说。
陈余点点头:“路上小心。”
周延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陈余还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周延给的。
路灯刚好亮起来,昏黄的光线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有点单薄。
周延继续往前走。街道两边的店铺都亮起了灯,一家一家,像一串发光的珠子。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冬天傍晚特有的清冷。
他走到公交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等车的人不多,大家都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
车来了,周延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动时,他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随着街灯的移动明明灭灭。
他想,明天要给陈余带什么味的牛奶呢?
草莓味吧,他好像挺喜欢的。
车子转弯,窗外的风景向后滑去。周延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那道白色的疤还在他眼前,浅浅的,像月光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
不问,不看,不说。
就这样吧。
有些伤口不需要被看见,只需要被知道。
知道有人看见了,但选择了沉默。
这也许就是最好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