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海边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早晨,周延接到陈余的电话。
那时他刚起床,正在厨房煮面条。手机在客厅桌上震动,他擦干手走过去,看见屏幕上闪烁的名字:陈余。
他愣了愣——这是陈余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接起来,陈余的声音有点含糊,像刚睡醒:“去看海吗?”
周延看了眼窗外。天是阴的,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现在?”
“嗯。大巴两小时,来回刚好一天。”
周延犹豫了。他今天本来打算复习,下周期末考试。但陈余在电话那头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好。”周延说。
“一小时后,长途汽车站见。”
挂了电话,周延看着锅里煮了一半的面条。水还在翻滚,面条已经软了。他关掉火,把面条倒进碗里,匆匆吃完。
出门前,他给父亲留了张字条:“同学约出去,晚上回。”
长途汽车站在城北,要转两趟公交。周延到的时候,陈余已经在候车室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旧背包,手里拿着两张车票。
“还有二十分钟。”陈余把一张票递给周延。
候车室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打盹,一个年轻母亲在哄哭闹的孩子。空气里有烟味和灰尘的味道。
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大巴车一辆挨一辆停着,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你怎么想到去看海?”周延问。
陈余看着窗外:“突然想去了。”
车来了。他们上车,找到靠后的位置。车厢里很空,只有七八个乘客。周延靠窗,陈余靠过道。
车开动了。城市的景色渐渐后退,先是楼房,然后是工厂,最后是农田。冬天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有几块绿色,是越冬的麦苗。
陈余戴上耳机,分给周延一只。还是那些老歌,张国荣的《沉默是金》。周延听着,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一个小时后,车停下来休息。是个小服务站,只有一间小卖部和几个简易厕所。他们下车,陈余买了两个茶叶蛋和两瓶水。
“还有多久?”周延剥着蛋壳问。
“四十分钟。”
茶叶蛋很咸,蛋黄噎人。周延慢慢吃着,看着服务站的停车场。几辆大货车停着,司机在车旁抽烟聊天。
重新上车后,陈余没再戴耳机。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周延也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他想起母亲。母亲喜欢海,说广州虽然靠海,但珠江口的海是黄的,不好看。她一直想去海南,去看真正的蓝海。
“等我考上大学,”母亲曾经说,“我们一家三口去海南。”
那是他小学六年级的事。后来母亲没再提过。
车继续开。窗外的景色变了,出现了鱼塘,一片连着一片,在灰白的天色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空气里有了咸味,是海的味道。
“到了。”陈余突然说。
周延睁开眼睛。车正驶过一个堤坝,右边是海。
不是想象中的蓝色,而是灰蓝色的,和天空一个颜色。海面很平,几乎没有浪,只有细细的波纹,一层一层推向岸边。
车停在终点站。是个很小的镇子,街道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房子。下了车,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又冷又湿。
“这边。”陈余说,朝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穿过镇子,沿着一条水泥路走。路两边是防风林,松树被海风吹得歪向一边。能听见海浪的声音了,哗——哗——,有节奏的,像呼吸。
转过一个弯,海突然出现在眼前。
一片开阔的海滩,沙是黄灰色的,很细。不是旅游季节,海滩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有几个渔民在整理渔网。
海比在车上看到的更大,更辽阔。一直延伸到天边,和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陈余脱了鞋,袜子也脱了,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凉,周延犹豫了一下,也脱了鞋。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潮水退得很远,留下大片湿漉漉的沙滩,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脚印留在沙滩上,很快又被细浪抹平。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陈余突然说。
周延看向他。
“我爸带我来的。”陈余的声音很平静,被海风吹得有些散,“那时候我还小,大概七八岁。我们在这住了一晚,早上起来看日出。”
他停下来,看着海面:“那天的海是金色的。”
周延也看着海。现在的海是灰蓝色的,冷冷的,像一块巨大的金属板。
他们继续走。风很大,吹乱了头发,吹得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周延的手冻得发僵,但他不想把手插进口袋——好像那样就辜负了这片海。
走到一个礁石堆旁,陈余停下。礁石是黑色的,上面长满了牡蛎壳,锋利得像刀片。陈余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周延坐在他旁边。
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然后退去,又涌上来。
“我爸是车祸。”陈余说,眼睛看着海,“去年十月。下雨天,路面打滑。”
周延没说话,只是听着。
“他开车一向很小心。”陈余继续说,“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开得很快。警察说,可能是急着回家。”
一只海鸟飞过,发出尖利的叫声。
“葬礼那天,我妈从北方回来了。”陈余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声盖过,“我们三年没见了。她看起来老了很多。”
“她待了三天,又回去了。走的时候说,让我好好读书,考到北方去。”
陈余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海里。石子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不远处的海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很快被海浪吞没。
“我不想考去北方。”他说。
周延看着他的侧脸。陈余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眼睛很深,很深,像这片冬天的海。
“周延。”陈余突然转头看他,“你想过以后吗?”
周延愣了愣:“以后?”
“嗯。以后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周延想了想:“不知道。可能考个还不错的大学,找个工作。”
“就这样?”
“就这样。”
陈余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也挺好。”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周延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该往回走了,最后一班车是四点。
“再待一会儿。”陈余说。
他站起来,脱掉羽绒服,只穿着一件长袖T恤。然后他朝海里走去。
“陈余!”周延站起来。
陈余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海水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他的裤子湿了,贴在腿上。
周延站在岸边,看着陈余越走越远。海水已经到他大腿了,他还在往前走。风很大,吹得他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一种恐慌突然攥住周延的心脏。他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就在他几乎要冲进海里的时候,陈余停下了。
他转过身,面向周延。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脸在海天之间显得很小,很白。
“周延!”他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周延看着他。
陈余举起手,用力挥了挥:“水很凉!”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而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牙齿露出来。像个普通的、十七岁的少年。
那一刻,周延按下手机快门。
咔嚓一声,很轻,被海浪声淹没。
照片里,陈余站在灰蓝色的海水里,手臂高举着,脸上是大大的笑容。背景是辽阔的海,和更辽阔的天空。
陈余走回岸边,浑身湿透。海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滴,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记。
“冷死了。”他说,牙齿在打颤。
周延把自己的羽绒服递给他。陈余接过来,裹在身上,还在抖。
他们往回走。陈余的鞋湿了,就拎在手里,赤脚走在沙滩上。周延走在他旁边,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冻得发红的耳朵。
回到镇上,他们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小店,买了干毛巾和热奶茶。陈余用毛巾擦头发,周延小口喝着奶茶,很甜,很烫。
“照片发我。”陈余说。
周延把照片发给他。陈余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拍得不错。”他说。
车来了。他们上车,还是靠后的位置。陈余裹着周延的羽绒服,很快就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周延看着窗外。天快黑了,海变成了深灰色,和夜色融为一体。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暮色中像一串发光的珍珠。
他想,这张照片他永远不会删。
就像那道手腕上的疤,就像天台上的猫,就像那把断了的伞。
都是记忆的一部分。
而记忆,是用来携带的。
不是用来遗忘的。
车在夜色中前行。陈余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周延也闭上眼睛,但没睡。
他在想海,想陈余站在海水里的样子,想他说的“水很凉”,想他那个大大的、真正的笑容。
冬天,海边,十七岁。
没有巨浪,只有退潮后留下的痕迹。
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