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告别

元旦前一周，陈余说他要转学了。
那是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在讲台上宣布假期安排。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幅素描。
陈余把一张纸条推给周延，上面写着：“放学等一下。”
周延点点头，心脏突然跳快了一拍。
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急着收拾书包，讨论周末计划。周延慢慢整理东西，看着陈余先走出教室。
他在走廊尽头等着，靠着墙，书包挂在单肩上。
周延走过去。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
“我要转学了。”陈余说，直接得没有一点铺垫。
周延愣住了。他看着陈余，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陈余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什么时候？”周延问，声音有点干。
“元旦后。去北方，跟我姑妈住。”陈余说，眼睛看着窗外，“手续已经办好了。”
周延不知道说什么。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为什么？”他最终问。
陈余笑了笑，很淡的那种：“我外婆身体不好，要回乡下长住。我一个人不行。”
这个理由很合理，但周延知道不是全部。他看着陈余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真实的答案。但陈余的眼睛很深，像冬天的海，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从来没说过。”周延说。
“现在说了。”
沉默。走廊里彻底空了，只有远处的教室里传来值日生擦黑板的声音，唰，唰，有节奏的。
“那三只猫怎么办？”周延突然问。
陈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正的笑：“你还记得它们。”
“当然记得。”
“我跟楼下小卖部的阿姨说好了，她会帮忙喂。”陈余说，“你要是有空，也可以去看看。”
周延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他只是问：“什么时候走？”
“三十号下午的火车。”
今天是二十六号。还有四天。
“走之前……”周延说，但不知道走之前能做什么。
“明天你有空吗？”陈余问。
“有。”
“那明天见。老地方。”
陈余说完，拍了拍周延的肩膀，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很单薄，脚步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周延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走廊的灯自动亮起，他才慢慢走下楼。
回家的路上，周延一直在想陈余要转学的事。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陈余，想起天台上的猫，想起那把断了的伞，想起黑暗楼梯间的对话，想起海边的那个下午。
四个月。只有四个月。
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毕业，直到各奔东西。但没想到告别来得这么突然，这么早。
第二天是周六，周延醒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窗外是深蓝色的。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满了陈余留下的纸条，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是昨天才放的，画着一片梧桐叶。
他把所有纸条倒出来，一张一张看。猫，叶子，云，还有简单的“谢谢”。每一张他都记得是什么时候，为什么。
看完，他又一张一张放回去，盖上盖子。“咔”的一声轻响，像某种仪式结束的声音。
上午十点，周延去了学校。教学楼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在门口打盹。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寂的楼道里回响。
天台的门虚掩着。周延推开门，陈余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老地方，背靠着水塔。三只猫围着他，大黄趴在他腿上，另外两只在蹭他的脚。
“来了。”陈余说，没有抬头。
周延走过去坐下。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很暖，虽然风还是冷的。从高处看下去，城市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安静。
“我带了东西。”陈余说。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海子诗选》，递给周延：“送你。”
周延接过书。书很轻，但感觉很重。他翻开扉页，陈余的名字还在那里，很瘦，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但在那行字下面，又多了一行新的：
“给周延。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
字迹和原来的一样，但墨色更新。
“最后一页。”陈余说。
周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是海边那张，陈余站在海水里，笑得像个普通少年。照片背面有字，是刚才那行诗的下一句：
“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周延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着那两行字。海子的诗，他读过。完整的句子是：“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陈余只写了前半句，后半句在照片背面。
“为什么……”周延开口，但又不知道问什么。
为什么送我这本书？为什么写这两行诗？为什么要走？
“没什么。”陈余说，摸了摸大黄的头，“就是想送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又递给周延一颗。周延接过，放进嘴里，是薄荷味的，很凉。
他们并排坐着，像过去四个月的很多个中午一样。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猫在脚边打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周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素描本，递给陈余。
“什么？”陈余问。
“给你的。”
陈余打开本子。第一页，是开学第一天，他趴在桌上睡觉的侧影。第二页，是天台上喂猫的背影。第三页，是雨中跑向公交站的模糊身影。第四页，是黑暗楼梯间里的轮廓。第五页，是篮球场上投篮的瞬间。第六页……
一页一页，全是这四个月来的日常。天台上的午饭，分享的耳机，断了的伞，海边的下午。每一张都画得很细，连陈余外套上的磨损、手腕上的疤、耳机线的缠绕都画出来了。
最后一页，是昨天在走廊里，陈余说“我要转学了”的样子。画得很简单，只有轮廓，但神态抓得很准。
陈余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阳光慢慢移动，水塔的阴影渐渐缩短。远处教堂的钟响了，十二下。
“该走了。”陈余说。
他站起来，把素描本小心地放进书包。三只猫也跟着站起来，围着他转，像是知道什么。
“再见，大黄。”陈余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再见，二黄，小黄。”
猫蹭着他的手，喵喵叫。
陈余站起来，看向周延。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水光。
“周延。”他说。
“嗯。”
“谢谢你。”
周延摇摇头，想说“该我谢谢你”，但说不出来。
陈余笑了笑，那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照在天台上，照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照在三只猫身上。周延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海子诗选》。
陈余挥了挥手。
周延也挥了挥手。
然后陈余推开门，走了。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天台和楼梯间。
周延又坐了很久，直到阳光开始偏斜。三只猫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着他。
他翻开那本诗集，看着扉页上两行字。陈余的，和他自己的。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冬天的太阳很温和，不刺眼，暖暖地照在身上。
他知道，从今以后，每次看到太阳，都会想起今天。
想起陈余说“我要转学了”的样子，想起他递过诗集的样子，想起他抱着素描本说“谢谢”的样子。
想起那个挥手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有些告别没有拥抱，没有眼泪，甚至没有说“再见”。
只是一个挥手，一个转身。
然后各奔东西。
但这就够了。
因为有些东西，不会因为告别而消失。
就像这本诗集，就像那些画，就像记忆里的每一个片段。
它们都在。
一直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