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雪
陈余走的那天,这座城市罕见地下雪了。
周延坐在教室里,听着英语老师讲解期末试卷。窗外,雪花开始飘落,一开始是零零星星的几片,然后越来越密,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棉絮。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空的,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陈余昨天就没来学校,说是要收拾行李。
还有六个小时。下午四点二十的火车。
周延低头看着试卷,但那些英文字母在眼前跳舞,一个都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陈余要走了。
课间操取消,因为下雪。走廊里挤满了看雪的学生,惊呼声、笑声、手机拍照的咔嚓声混杂在一起。周延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雪花旋转着落下,落在窗台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
南方很少下雪。上一次下雪,周延记得是小学三年级。母亲牵着他的手在雪里走,雪很薄,一踩就化了,但母亲很开心,说这是好兆头。
现在母亲在广州,那里永远不会下雪。
中午放学时,雪已经积起来了。地面、屋顶、树梢,都蒙上了一层白。周延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纷飞的雪,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转身跑回教室,拿起书包,没有去食堂,直接冲下楼。
他要去火车站。
这个念头像火一样在他心里烧着,越来越旺。他知道不应该逃课,知道下午还有重要的复习课,知道父亲会生气。
但他必须去。
跑到校门口时,门卫叫住他:“同学,还没到放学时间!”
周延没停,继续跑。雪打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他跑过熟悉的街道,跑过那家便利店——上次给陈余送药的地方,跑过陈余住的那栋旧楼。
公交车太慢,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火车站。”他喘着气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逃课?”
周延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街道两旁的店铺都亮起了灯,在雪幕中晕开一团一团温暖的光。
火车站很旧,是那种上世纪的老式建筑。候车室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有泡面、汗水和潮湿的味道。周延站在门口,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突然觉得茫然。
他不知道陈余在哪个候车室,不知道车次,甚至不确定陈余是不是已经走了。
他在人群里穿梭,一个候车室一个候车室地找。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抱着孩子的母亲,打盹的老人,玩手机的年轻人。一张张陌生的脸,没有陈余。
心跳越来越快。他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四十。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在最角落的候车室,靠墙的长椅上,陈余一个人坐着。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戴着帽子,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便利店饭团,正在吃。
周延走过去,脚步很轻。走到陈余面前时,陈余抬起头。
看见周延,陈余愣了一下。饭团停在嘴边。
“你怎么来了?”陈余问,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逃课了。”周延说,在陈余旁边坐下。
陈余继续吃饭团,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周延看着他,看着他吃饭团的样子,看着他被帽子遮住的半张脸,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
候车室里很吵,广播在播报车次,婴儿在哭,有人在打电话。但在这个角落里,很安静。
陈余吃完饭团,把包装纸仔细折好,放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周延。
是那把伞。那把断了伞骨、有块蓝色补丁的伞。
“这个也给你。”陈余说,“我用不着了。”
周延接过伞。伞很轻,但在他手里感觉很重。
“我给你带了东西。”周延说,从书包里拿出一把新伞,黑色的,折叠的,很普通但很结实,“北方冷,伞还是要有的。”
陈余接过新伞,摸了摸伞面,然后笑了:“谢谢。”
他又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半包薯片。开学第一天就在桌肚里的那半包,现在已经过期很久了。
“这个,”陈余说,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过期了,但舍不得扔。”
周延看着那包薯片。包装软塌塌的,上面的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九月。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他接过薯片,放进书包。
广播响了,是陈余的车次。开始检票。
陈余站起来,背上背包。周延也站起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隔着一米的距离。周围的人开始往检票口移动,行李箱轮子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
“周延。”陈余说。
“嗯。”
陈余看着他,看了很久。候车室的灯光是黄色的,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星星。
“保重。”陈余最终说。
“你也是。”
陈余走过来,拍了拍周延的肩膀。很轻的一下,但很用力。
然后他转身,走向检票口。
周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羽绒服,单肩的背包,步伐不快不慢。他走到检票口,把票递给工作人员,然后走了进去。
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周延一直看着,直到陈余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然后他还看着,看着空荡荡的检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旅客,看着窗外纷飞的雪。
候车室里的人渐渐少了,那趟车的人都走了。广播开始播报下一趟车次。
周延慢慢走出候车室,走到火车站门口。雪还在下,更大更密了。他撑开陈余给他的那把旧伞,断了的伞骨让伞面塌陷了一小块,但还能遮雪。
他走在雪里,走得很慢。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音。街道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路过一家便利店,走进去,买了一瓶可乐。站在店门口喝了一口,很冰,冰得牙齿发酸。
然后他继续走。雪越来越大,风也大了,吹得雪横着飞。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慢慢驶过,车灯在雪幕中晕开两团模糊的光。
周延走到学校时,已经放学了。校园里空荡荡的,雪覆盖了操场、篮球架、梧桐树。一片白,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走到教学楼楼下,抬头看向天台。水塔在雪中成了一个白色的塔尖,什么都看不清。
三只猫大概躲起来了,这么冷的天。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僵了。雪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伞上。
然后他转身,往家走。
那把旧伞在手里,伞柄还是光滑的,带着陈余手掌的温度。那半包薯片在书包里,轻轻响着。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父亲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头出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周延说。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洗手吃饭。”
晚饭时,父亲说:“下雪了,你妈刚才打电话,问这边冷不冷。”
“你怎么说?”
“我说不冷,有暖气。”
周延点点头,继续吃饭。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这场雪是十年一遇。
吃完饭,周延回到房间。他把那把旧伞撑开,放在墙角晾干。伞面的补丁在灯光下很明显,针脚粗粗的,像一道疤。
他把那半包薯片放在书桌上,没有打开,只是看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一圈一圈的黄色光晕。
周延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陈余站在海水里的样子,想起他说“水很凉”,想起他笑的样子。
想起他把诗集递给自己的样子,说“送你”。
想起他在候车室里吃饭团的样子,说“过期了,但舍不得扔”。
想起他拍自己肩膀的样子,说“保重”。
想起他走向检票口的背影,没有回头。
雪在下,安静地下。
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这座城市。
也覆盖了某些东西。
比如那个空着的座位,比如天台上的猫,比如那把断了的伞。
但有些东西,雪覆盖不了。
比如记忆。
比如那本诗集里的两行字。
比如照片背面那句没写完的诗。
雪会停,会化。
但那些东西,会一直在。
就像这场十年一遇的雪,会一直下在记忆里。
一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