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成长的勇气
流言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周达到了顶峰。
向苒不知道源头在哪里,但她开始在各种地方看到自己的名字——学校的贴吧,年级的微信群,甚至连赵思雨给她看的某个不认识的学姐的朋友圈里,都有人在讨论她和许凌霄的事。
“高二3班的向苒是不是一直粘着许凌霄啊?”
“上次看到他们放学一起走,靠得特别近,伞都只打一把。”
“许凌霄以前不是谁都看不上吗?怎么突然跟她那么好了?”
“你们不知道吧,他们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估计是许凌霄不好意思拒绝吧。”
最后这条评论是点赞最多的。
向苒刷到那条评论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根根针,扎得她眼睛疼。
“不好意思拒绝。”
这个解释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都要残忍。如果那些人说“许凌霄不喜欢她”,她可以用“他不喜欢任何人”来安慰自己。但“不好意思拒绝”意味着——他对她的好不是出于喜欢,而是出于善良,或者说,出于一种“不知道怎么拒绝邻居”的无奈。
这种可能性她不是没想过,但她一直把它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让自己去碰。现在别人替她把这层纸捅破了,那些被压住的东西一下子全部翻涌上来,像被人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她不怪许凌霄。
她怪的是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些东西。
中午吃饭的时候,向苒端着餐盘走到食堂,远远地看到许凌霄坐在靠窗的那排,对面坐着两个男生,正在边吃边聊什么。她站在那里没动,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向了食堂另一头的角落。
她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开始吃饭。饭没什么味道,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嚼着,机械地咽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
许凌霄:“你今天怎么没来这边?”
向苒盯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回了一句:“这边有位置。”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许凌霄发了一条:“你确定不是因为别的原因?”
向苒的手指僵住了。
她想说“没有别的原因”,但这四个字她打了两遍都删了,因为她不会撒谎,尤其是在许凌霄面前。他会看出来的,就像他每次都能看出来她在假装没事一样。
她回了两个字:“吃完再说。”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开始专心致志地吃饭。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向苒没去操场,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
教室门被推开了。
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谁——这个时间点,会来教室找她的只有一个人。
“向苒。”许凌霄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向苒没有抬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旁边停下了。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许凌霄坐了下来。
“你看到那个帖子了?”他开门见山。
向苒的手指在手臂下面蜷了一下。
“嗯。”她闷闷地说。
“我跟你说过,那些人的话你不用理会。”许凌霄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急躁也没有不耐烦,像在说一个事实。
“我知道。”向苒抬起头,看着许凌霄,“但有些话不一定是错的。”
许凌霄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向苒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压了一整个中午的话慢慢说出来:“她们说我成绩差,这是事实。说我配不上你,这也是事实。说你是‘不好意思拒绝’——”
“你相信这个?”许凌霄打断她,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
向苒被他突如其来的音量吓了一下,但她没有退缩,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摊开了放在桌面上,没有任何遮挡,没有任何保护,就那么赤裸裸地亮着。
许凌霄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什么。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骨节泛白。
“向苒。”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在压制着什么,“你听好了。我许凌霄这个人,从小到大,‘不好意思’的事从来不做。我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我做。我不想帮的人,没人能让我帮。我不想理的人,站我面前我也不会看一眼。”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像是一条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弹出了声。
“你觉得我是那种会‘不好意思拒绝’的人?”
向苒被他这一连串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但没有成词。
“我说了,‘不用理会’。”许凌霄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但那种压抑的、被克制住的情绪还在,“那些人说什么,跟你没关系。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行——”
他顿了一下。
“我没跟林知在一起,也不会跟别人在一起。”
向苒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停了整整一拍,然后猛烈的、不受控制地弹了回来,砸得她胸口发疼。她看着许凌霄,他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廓一直红到耳垂,红得几乎透明。
他想说的不止这些。
向苒知道。
但她不敢问“那你想跟谁在一起”,因为她怕听到答案,更怕听不到答案。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
许凌霄看了她一眼,像是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知道”了。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以后别一个人看那些东西。”他说,没回头,“看了也别一个人闷着,跟我说。”
门关上了。
向苒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脏猛烈的跳动。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告白。
但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看到过那条帖子。后来赵思雨告诉她,许凌霄找到了发帖的人,让那个人删了帖子并且道了歉。向苒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他说的“不用理会”,原来是真的不用理会,因为有人会挡在她前面,把那些声音挡在外面。
这个认知让向苒觉得温暖,但也觉得沉重。
温暖是因为有人护着。
沉重是因为她不想永远被人护着。
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向苒在做数学卷子。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卡住了。那道题是一道函数与几何的综合题,难度不小,她尝试了两种方法都没算出来,草稿纸撕了一页又一页。
“需要帮忙吗?”许凌霄在旁边问。
向苒摇头。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大概十分钟,换了第三种方法,终于找到了思路。她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推,算到倒数第二步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前面的步骤。没错,每一步都对,逻辑通顺,没有跳步,没有符号错误。
她写下最后一行答案。
然后她转向许凌霄,把卷子推到他面前。
“帮我看看。”
许凌霄接过卷子,从第一道题开始看,逐题检查。他的眉头偶尔皱一下,偶尔松开,手指在纸面上点着,像是在心里验算。
看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你这道用了哪种方法?”
“向量法。”向苒说,“前面试了坐标法和几何法都不行,后来想到可以用向量。”
“什么时候想到的?”
“就刚才,试了两次都不对,我就想换条路走。”
许凌霄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笑得很淡但很真。他把卷子还给她,用手点了点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
“全对。”
向苒接过卷子,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步骤,看到最后一行工整的答案,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这道题是她自己解出来的,没有靠任何人提醒,没有用许凌霄教的方法,就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她想哭,也想笑。
那种感觉太复杂了,说不出具体是什么,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许凌霄。”她叫他。
“嗯。”
“我觉得我可能没那么差。”
许凌霄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骄傲,不是欣慰,是更深的、更柔软的、像是看着一朵花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那种光。
“你本来就不差。”他说,“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放学的时候,向苒和许凌霄照例并排走在那条梧桐树小道上。冬天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像血管一样伸展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几声,又飞走了。
“许凌霄。”
“嗯。”
“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许凌霄想了想:“应该是北京理工,物理专业。”
向苒点头,把那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你呢?”许凌霄问。
向苒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还没有想好,但我想去一个……暖和一点的地方。”
许凌霄偏头看她:“暖和一点?”
“嗯,不那么冷,也不用那么累。”向苒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前面,目光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点上,“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许凌霄没有回答。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快到公交站的时候,许凌霄突然开口。
“向苒,不管你考到哪里,我都会考上北京的大学。”
向苒转过头看他:“你不怕我考不上?”
“你不会考不上。”许凌霄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明天太阳会升起来”,“你只要别自己先放弃自己,你就不会考不上。”
向苒看着他的侧脸,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对我哪来这么多信心?”她问。
许凌霄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因为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他说,“一次都没有。”
向苒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好。”她说,“那我也对自己有点信心。”
许凌霄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这一次笑得很明显,眼角都有了细纹,笑得像多年前那个缺着门牙的小男孩,纯粹又明亮。
五楼的灯亮了。
向苒站在自己家门口,握着钥匙,没有马上开门。她抬头看着五楼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实,能看到一条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像一个浅浅的、温暖的笑容。
她打开手机,给许凌霄发了一条消息。
“许凌霄,今天的日落很好看,你看到了吗?”
几秒后,消息回过来了。
“看到了。”
向苒盯着那三个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她进了家门,换了鞋,她妈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声音很大。向苒走到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妈,今天我来帮你切菜吧。”
她妈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角的皱纹在油烟机的灯光下显得很深。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向苒拿起了案板上的菜刀,“就是想学学做饭。”
她妈没再说什么,把切菜的位置让给她,自己转身去炒菜了。向苒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菜刀,一根一根地切着豆角,切得不太好看,但很认真。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慢慢消失,天边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像一个快要褪去的笑容。
向苒切完最后一根豆角,擦了擦手,掏出手机。
许凌霄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好。”她不知道他是在回哪句话,也许是在回“今天的日落很好看”,也许是在回她没说出口的那些话。但不管是哪个,这一个字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