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各自奔赴
高考后的暑假像一条被拉长了的时间线，每一天都比平时走得慢，慢到你觉得自己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但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发现，今天已经是七月了，明天就是八月了，后天就要出成绩了。
向苒把高三所有的笔记和试卷都整了出来，摞在书桌旁边，摞了快半米高。她没舍得扔，翻了翻那些皱巴巴的草稿纸、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画满红叉的试卷，觉得自己这一年多像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上全是坑，但她还是走过来了。
出成绩那天，向苒坐在电脑前，手指抖得打不开网页。她刷新了五遍，页面一直在转圈，转得她心慌。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给许凌霄发了一条消息。
“你查到了吗？”
两秒后他回了：“还没，网站崩了。”
向苒看着那条消息，莫名地安心了一点——不是因为她希望他查不到，是因为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等。
第十次刷新的时候，页面终于出来了。向苒先看到了排名——全省一万两千四百名，比她预估的好。然后是一本线，五百一十五分，她的分数，六百零一分。
六百零一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她把成绩截了图，发给了许凌霄，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没哭，但鼻子酸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许凌霄发了两个数字过来——他自己考了多少分她一眼就看到了，六百八十一，全省前三百，稳上北理工。
然后他发了一条：“你过线了。”
向苒趴在桌上笑了。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狂喜，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安静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暖洋洋的东西，像冬天晒了很长时间的太阳，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烘透了。
她回了三个字：“谢谢你。”
许凌霄回了一个问号：“谢我什么？”
向苒想了很久，打了很长的一段话，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谢谢你没嫌弃我笨。”
许凌霄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你要笨的话，全省一万两千名的人都不聪明了。”
向苒把手机扣在桌上，整个人倒在床上，抱着被子滚了两圈，把脸埋在枕头里笑了很久。
填报志愿的时候，向苒和许凌霄在学校的机房碰了面。机房里挤满了人，到处都是讨论声——“你报了哪所学校”、“你这个分数能不能上”、“这个专业听说不好就业”。向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打开志愿填报系统，一个一个地填。
她最后报了北京的一所一本院校，录取分数线比她现在的分数高了五分。许凌霄看了一眼她的志愿表，没有说话。
“你觉得我冲得上吗？”向苒问。
“冲不上的话，你会后悔吗？”
向苒想了想，摇头：“不会，我尽力了。”
许凌霄看着她，笑了起来。
“那就不用怕了。”他说。
向苒填报完志愿的那个下午，一个人在学校里走了一圈。从教学楼走到食堂，从食堂走到操场，从操场走到校门口那排梧桐树下。梧桐树又长出了新叶，绿油油的，把阳光筛成一地碎金。
她在那排树下站了一会儿，想起高一那年第一次走这条路，背着书包，低着头，怕被人看到。三年后她站在同一个地方，还是不怎么习惯抬头挺胸地走路，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躲了。
手机震了一下。
许凌霄：“你在哪？”
向苒回复：“学校，梧桐树这里。”
过了一会儿，许凌霄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校服终于不用穿了，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不少，步伐也比以前慢了，像是在散步。
“你怎么回来了？”向苒问。
“我妈让我来拿录取通知书。”许凌霄在她旁边站定，抬头看了一眼梧桐树。
“这么快就发了？”
“第一批，今天刚到。”
向苒看着他，他脸上没有特别兴奋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像他在努力压制着某种情绪。
“恭喜你。”她说。
许凌霄低头看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也是。”他说，“你也是准大学生了。”
向苒笑了笑，没有说“我还不一定能录取呢”，因为她不想在这么高兴的一天说让自己泄气的话。
两个人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许凌霄，你怕不怕？”向苒问。
“怕什么？”
“新环境，新同学，新的压力。”
许凌霄想了想：“怕。但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向苒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他跟三年前不一样了。三年前的许凌霄，说“怕”这个字是不可能的，他宁愿把所有情绪都吞进肚子里，也不愿意承认自己会害怕。但他现在会说“怕”了，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也许是他们之间交换了太多秘密，也许是这一年多的陪伴让那层厚厚的外壳慢慢变薄了，也许是他也终于相信，在向苒面前不用假装。
“你要是去了北京害怕了，就给我发消息。”向苒说。
“你不是还没确定去不去北京吗？”
“我说如果。”
许凌霄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一下弯得很慢，像是故意拖长的，好看清楚她说的每一个字。
“好，你如果来了北京，我请你去吃烤鸭。”
向苒笑了：“就烤鸭？你是不是太小气了？”
许凌霄想了想：“再加一碗炸酱面。”
“两碗。”
“两碗就两碗。”
两个人站在那里，对着梧桐树笑了。
七月底的时候，向苒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快递员打电话让她下楼取件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帮妈妈洗菜。她放下手里的青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下楼。
快递员递给她一个EMS信封，红色的，上面印着“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向苒签了字，拿着信封上楼，走到四楼半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靠着栏杆，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份录取通知书，一张新生入学须知，一张银行卡，一张校园卡。
向苒把录取通知书展开，看到自己的名字和那所大学的名字印在同一张纸上，字是黑色的，背景是一张校园风景照。她看了很久，久到四楼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她拍了一张照，发给了许凌霄。
这次她没有配文字。
过了半分钟，许凌霄回了一条消息：“请客。”
向苒笑了，把录取通知书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上楼。
开门的时候，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什么人找你？”
“快递，录取通知书到了。”
她妈手里炒菜的铲子停了一下，油烟机的声音很大，向苒没听清她后面说了什么。但过了一会儿，她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在向苒面前停了一下。
“给我看看。”
向苒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她妈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挺好的。”
向苒点头，接过录取通知书，回了房间。
她把录取通知书放在书桌上，靠着台灯立着，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白墙，台灯，红色的信封，画面简单得像一张静物照片。
手机震了一下。
许凌霄发来一条语音。
向苒点开，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向苒，我在北京等你。”
向苒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然后回了一句：“好。”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突然觉得十八年的岁月在眼前铺展开来，像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上有坑，有石头，有岔路口。她在这条路上走得很慢，摔过很多跤，哭过很多次，但一直往前走。走到这里，抬起头，发现路的尽头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