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同桌
高二分班结果出来那天,向苒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她不是怕分班,她怕的是把“许凌霄”三个字从自己的生活里分出去。这个念头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折磨她,翻来覆地地想,想得失眠了大半夜,最后在凌晨两点的时候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分到不同的班也没什么,又不是见不到了。”
但效果不太好。
她从上往下找,在高二(3)班的名单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心跳刚缓了半拍,往下扫了一眼——
许凌霄。
她的心脏像被人从高处丢下来,在半空中弹了好几下才落回原位。她飞快地转身,假装在看别的地方,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但攥着手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分到几班了?”身后传来许凌霄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向苒转过头,他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头发有点乱,校服领子一边翻着一边没翻,一看就是刚从家里被撵出来,在路上走的二十分钟都没能把觉彻底醒过来。
“三班。”向苒说。
许凌霄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说:“我也三班。”
“我知道。”
“你看了?”
“嗯。”
许凌霄没再说话,但向苒注意到他拧瓶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把瓶盖拧紧,把冰红茶塞进书包侧袋里,朝教学楼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走吧,老陈的课,迟到要挨骂。”
向苒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早晨的阳光拉得很长,在操场上拖出两道平行的暗色。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偷偷看了一眼许凌霄的影子——他的影子比她的长出一大截,肩背挺得很直,不像她,走路永远有点佝偻着,像随时准备缩起来。
班主任是老熟人,高一教过他们数学的陈老师。他站在讲台上,拿着座位表念名字,念到“向苒”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跟许凌霄同桌,老位置,我就不折腾了。”
教室里响起几声起哄的口哨。向苒低着头走到座位上,把书包放好,掏出课本一本本摆整齐。她的动作比平时大了些,像在证明自己很淡定,但耳廓上的红色出卖了她。
许凌霄迟到了三分钟,从后门溜进来的,猫着腰,书包抱在怀里。陈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盖住了他的脚步声。他在向苒旁边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长长地呼了口气,然后趴在桌上。
向苒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胳膊肘。
“怎么了?”他偏过头看她,眼睛半睁半闭的。
“没怎么,你继续睡。”
许凌霄看了她一眼,没再趴下去。他把课本翻到老师正在讲的那一页,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转笔。向苒偷偷扫了一眼他的课本——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写,跟他整个人一样,漫不经心。
但上课提问的时候,陈老师叫了许凌霄回答一道函数题,他站起来,连课本都没看,随口就说出了解题思路和答案,清晰得像早就准备好的。
陈老师点点头:“许凌霄,你平时作业要是能交齐就更好了。”
许凌霄坐下了,面无表情,但向苒看到他把课本翻到了刚才讲的那一节,用笔在上面画了一道线。
下课铃响的时候,前排的赵思雨转过来,撑着下巴看向苒:“苒苒,你暑假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吧,可能晒黑了显瘦。”向苒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跟许凌霄又同桌诶,你们是不是绑定了?”赵思雨压低声音,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向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许凌霄已经开口了:“是不是绑定我不确定,但你是真的八卦。”
赵思雨吐了吐舌头,转回去了。
向苒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袋,心跳有点快。她不喜欢被人起哄,不是因为讨厌许凌霄,是因为怕被人看出来。怕被看出来她在看他,怕被看出来她在意他,怕被看出来她对他的感觉已经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那么简单了。
第三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温声细语但提问从不手软。她点了向苒的名字,让她翻译一段长难句。
向苒站起来的时候,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那段英文她预习的时候看过,每一个单词都认识,但被三十多双眼睛同时盯着的那个瞬间,所有的单词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四散逃开,在她脑子里乱窜,没有一个能抓得住。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The fact that……”她挤出了几个词,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
“大声点。”英语老师笑着鼓励她。
向苒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重新说——
“她嗓子不太舒服。”许凌霄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班都能听到,“可能是换季,有点感冒。”
英语老师看了看许凌霄,又看了看向苒,笑了:“那你帮她翻译吧,许凌霄。”
许凌霄站起来,把那段长难句完整地翻译了一遍,语速不快不慢,发音比英语老师还标准。他翻译完就坐下了,全程没看向苒。
向苒坐下的同时,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知道许凌霄在帮她打圆场,也知道他不需要任何感谢。但正是这种“不需要感谢”,让她心里那个“我不够好”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她连自己会的题目都答不好,还要靠别人帮忙才能下台。
她盯着课本,眼眶有点热,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许凌霄没看她,但他的笔记本被推了过来,翻到了刚才那段长难句的页面,上面用红笔拆解了句子结构,每个成分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字迹潦草但逻辑清晰,跟他的外表完全不一样。
向苒看着那个笔记本,过了一会儿才翻回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向苒端着餐盘找位置,远远看到许凌霄坐在靠窗的那排。他的对面坐了两个男生,旁边空了一个座位,那个座位正对着空调出风口,夏天的时候没人爱坐,因为冷气会直接吹到后脑勺。
但她知道那是她的位置。
因为从高一开始,许凌霄就会帮她占那个座位,理由是“你不是怕热吗”。但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怕热,他是自己注意到的。
向苒走过去,把餐盘放在那个座位上,坐了下来。许凌霄正在跟旁边的男生说话,余光扫到她来了,把桌上的那碗汤往她那边推了推。
“阿姨送的,买一送一。”
向苒看了一眼他的餐盘——没有汤。
她端起汤喝了一口,是番茄蛋花汤,酸酸甜甜的,刚好是她喜欢的口味。她没问为什么买一送一只有一碗,许凌霄也没解释。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不在,教室里乱得像个菜市场。向苒在做数学题,一道解析几何算了三遍都没算出正确答案,草稿纸撕了一页又一页,越算越烦躁。
许凌霄在旁边写物理竞赛题,写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伸出手点了点其中一个步骤。
“这里,符号错了,负号变正号。”
向苒重新看了一遍,发现自己真的把负号写错了,一步错步步错,难怪怎么算都算不对。她把那道步骤改了,重新往下算,不到三分钟就做出来了。
她很轻地说了一声“谢谢”,许凌霄也不知道听到没有,反正没回应。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照例从学校后面的小路走。梧桐树的叶子还没开始黄,但已经没有夏天那么茂盛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个个不规则的光斑。向苒走在光斑里,许凌霄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
“你今天英语课是不是状态不好?”许凌霄问。
向苒知道他迟早要问这个,但真的被问到的时候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犹豫了一下,说:“就是人多的时候会紧张,脑子一片空白。从小到大都这样。”
“那你以后回答问题之前先深呼吸,吸气四秒,憋七秒,吐八秒。”许凌霄说,“我小学上台演讲之前就这么干,有用。”
向苒偏头看他:“你也会紧张?”
“废话,我也是人。”许凌霄把手插进口袋里,步子迈得很大,“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什么事都藏得好好的?”
向苒愣了下,总觉得他这句话不只是说“紧张”这件事。
但她没追问。
到了小区楼下,许凌霄先上去了。向苒站在楼道里,听到他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许凌霄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英语课要默写,你准备一下。”
向苒回了一个“嗯”。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今天翻译的那段,我记在笔记本上了。”
许凌霄回了个句号。
向苒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进了家门,换了鞋,客厅的灯没开,她妈还没回来。她热了昨天的剩菜,一个人吃了晚饭,洗完碗,回了房间。
她翻开英语笔记本,把许凌霄帮她拆解的那段长难句又看了一遍,用红笔做了标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不太亮,但仔细看能看到。
向苒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叹了口气。
她想,有些事情如果不开始,就不会有结束。如果不靠近,就不会有远离。
她应该离许凌霄远一点。但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