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藏在细节里的温柔
进入高二后,向苒发现许凌霄变得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开始按时交作业了,上课也不怎么睡觉了,偶尔还会在课上举手回答问题。陈老师在家长会上专门提了这件事,说许凌霄这个学期进步很大,从“让人头疼”变成了“让人省心”。
许凌霄他妈林芳当时坐在最后一排,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礼貌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向苒坐在林芳旁边——她妈没来家长会,理由是“学校那么远,我去了也听不懂”。许凌霄提前跟她说了让他妈帮忙签到,她本来想拒绝的,但他说“反正我妈也要来,多签一个名字的事”,她就没有再推。
家长会结束后,林芳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向苒:“你妈妈今天没来?”
“她临时有事。”向苒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林芳“嗯”了一声,没多问,看了一眼远处靠在墙上等着的许凌霄,压低了声音说:“凌霄说你们在互相补习,你的成绩是不是有进步了?”
向苒没想到许凌霄会跟家里说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数学进步了一点,英语还可以。”
“那就好。”林芳笑了笑,“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这句话听起来很客气,但向苒总觉得里面有一层别的意思——“互相帮助”可以,“别的事”就别想了。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是没想多,但无论哪种情况,她都没有立场去琢磨。
因为她跟许凌霄之间,什么都不是。
只是邻居,只是同桌,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
这句话她对自己说了很多遍,说到后来自己都信了。
十月中旬的时候,向苒的生理期提前了一周。
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劲,小腹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她翻了翻抽屉,卫生巾只剩最后一片,止痛药早就吃完了,柜子里那板空药壳已经空了快一个月了,她一直忘记买。
她用热水袋灌了水贴在肚子上,又灌了一杯热水带着,出门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五分钟。
许凌霄已经在楼下等了,靠着单元门的防盗门,手里转着钥匙扣。看到向苒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向苒低着头往前走。
许凌霄没再问,跟了上来。
第一节课是数学,向苒撑着精神听课,但小腹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还没退下去,一波又涌上来了。热水已经不烫了,她捧在手心里,隔着一层杯壁感受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向苒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她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但小腹的疼痛已经蔓延到了后腰,整个人像被人从中间对折了一样,怎么待都不舒服。
“向苒。”许凌霄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她没动。
“你喝不喝东西?我去小卖部。”
向苒闷闷地说了个“不”,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许凌霄没再问,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声响。向苒从手臂的缝隙里看到他走出了教室门口,白衬衫的背影在走廊里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脚步声回来了。许凌霄在她旁边坐下,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她桌上。
向苒抬起头,看到桌面上放着一瓶阿萨姆奶茶,温热的,瓶身上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奶茶旁边放着一小包红糖姜茶,橘黄色的包装,上面写着“暖心暖胃”四个字。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许凌霄。他已经趴下去了,校服蒙着头,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
“那个……”向苒张了张嘴。
“小卖部阿姨说这个管用。”校服底下传来的声音闷闷的,“你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不知道。”
向苒看着那瓶奶茶和那包红糖姜茶,眼眶有点热。她把奶茶握在手心里,温度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把那些疼痛和不舒服都冲淡了一些。
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校服底下的人没回应。
向苒把那包红糖姜茶拆开,冲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慢慢地喝。姜味很冲,辣得她舌头发麻,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一样。
她偷偷看了一眼许凌霄,他还趴在那里,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第三天是运动会。
向苒被体育委员报了八百米,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回事,直到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来通知她检录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我没报啊。”她说。
“名单上写的你啊。”体育委员把报名表递过来,“你看,女子八百米,向苒,白纸黑字。”
向苒盯着自己的名字,脑子一片空白。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没报过名,更不知道怎么拒绝。她从小就怕这种场合,怕拒绝别人,怕给人添麻烦,怕被人说“你怎么这么矫情”。
“我——”
“她不跑。”
许凌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从向苒手里抽走了那张报名表,看了一眼,然后递给体育委员。
“她身体不舒服,跑不了,换人吧。”
体育委员看了看向苒,又看了看许凌霄,有点为难:“可是明天就比赛了,现在换人——”
“换不了就空着。”许凌霄的语气很平淡,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身体要紧还是比赛要紧?”
体育委员被噎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拿着报名表走了。
向苒站在操场上,阳光很大,晒得她有点头晕。她看着许凌霄,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干嘛替我拒绝?”她最后问了一句,声音有点闷。
“你能跑吗?”许凌霄看着她。
向苒摇头。她不能跑,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是害怕。她怕跑倒数第一,怕所有人都在终点线等她,怕听到那种“你好慢啊”的声音。这些恐惧已经压了她很多年,压到她一站在起跑线上就觉得腿软。
“那不就得了。”许凌霄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看台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有些事不需要理由,不行就是不行。你不用每次都解释。”
向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人群中穿行,肩膀宽宽的,后脑勺的头发有点长了,戳在衣领上。
她攥紧了手里的水瓶,指甲盖泛白。
运动会那天,向苒坐在看台上,手里捧着一本小说假装在看。阳光很好,操场上人声鼎沸,广播里在播加油稿,声音大到整个操场都能听到。
许凌霄报了跳远,检录的时候向苒站在看台最前面,手扶着栏杆,眼睛一直跟着他。他站在沙坑旁边,在做拉伸,长腿一前一后,弯腰的时候T恤领口垂下来,能看到一小截胸口。
她赶紧移开了视线。
许凌霄跳了三次,第一次踩线犯规,第二次跳了五米四,第三次跳了五米六,拿了年级第四。没有奖牌,但对一个没训练过的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他从沙坑里走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着几粒沙子,T恤上全是灰。
向苒从看台上跑下去,手里拿着他的校服外套和一瓶水。
许凌霄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他把瓶盖拧紧,把水瓶递回给向苒,接过校服搭在肩膀上。
“你怎么下来了?”他问。
“帮你拿东西。”
“你不是说不来吗?”
向苒没回答。她昨天确实说了“我不去,太晒了”,但她还是来了,带着他的校服外套和一瓶水,在看台上坐了一整个上午。
许凌霄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没说什么。
回看台的路上遇到几个同班同学,赵思雨带头起哄:“哟,向苒,你这服务也太到位了吧?”
向苒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我就是顺便——”
“顺便是吧?”赵思雨笑嘻嘻的,“那我明天也顺便帮你拿东西,你顺便帮我写作业,咱俩顺便一起上清华。”
向苒被噎得说不出话,低下头快步往看台上走。许凌霄跟在后面,步伐不紧不慢,但向苒注意到他拿校服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下,指节泛白。
“许凌霄。”林念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
向苒脚步慢了一下。
“你今天跳远好厉害啊,是不是练过?”林念的声音甜甜的,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热情。
“没有,随便跳的。”许凌霄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
“那你随便跳都这么厉害,练过还得了?”林念笑了几声,“对了,你们周末有没有空?我想找人帮我补习物理,听说你物理特别好——”
“周末没空。”许凌霄打断了她,语气礼貌但疏离,“你可以找老师。”
他快走了两步,跟上向苒的速度,与她并肩走上看台的台阶。向苒低着头,余光看到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突然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不是因为林念被拒绝了,而是因为许凌霄拒绝林念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很小心眼,但她控制不住。
坐在看台上的时候,向苒把校服外套还给许凌霄,他不接,只说了句“你帮我拿着”。向苒就把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布料上画圈。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气味。广播里在念高三某个班的加油稿,念稿的女声很温柔,像在念一首诗。
“许凌霄。”向苒叫他,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嗯。”
“你为什么对我比对别人好?”
许凌霄转过头看她,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那只在阴影里的眼睛显得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你确定要现在讨论这个?”他问。
向苒被他看得有点慌,赶紧摇头:“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许凌霄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跑道,沉默了很久,久到向苒以为他不想回答了。
“因为你是向苒。”他说,声音很轻。
向苒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许凌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快集合了。”
他走在前面,向苒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他的校服外套。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背后的骷髅头被马克笔画得张牙舞爪,领口内侧缝着一个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许凌霄”三个字,字迹工整得不像他写的。
她把外套抱紧了一些。有些事情,也许不需要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