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自卑与拥抱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向苒盯着那张纸,眼睛一眨不眨,希望看久了上面的数字会自己变小。但没有,年级排名一百四十三,比上次月考掉了将近四十名。数学六十四分,创下高中以来的最低纪录。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张成绩单。不知道怎么面对班主任,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妈,不知道怎么面对许凌霄。
班主任找她谈话的时候,语气已经从“发挥不稳定”变成了“你要找找原因”。向苒站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手背在身后,指甲掐着掌心。办公室里有好几个老师,有人在批改作业,有人在喝水,有人在打电话。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展览柜里的虫子,所有人都能看到她有多糟糕。
“向苒,你平时作业都交得挺齐的,上课也认真,但考试就是考不出来,你自己分析过原因吗?”班主任的语气不算严厉,但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比严厉更让人难受。
向苒张了张嘴,想说“我考试的时候会紧张”,想说“我复习的时候抓不住重点”,想说“我家里有时候会吵得我睡不好觉”。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句:“我回去好好总结。”
班主任叹了口气,让她走了。
从办公室回教室的路上,向苒经过了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十一月的阳光虚弱得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照在脸上没有任何温度。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笑声从远处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向苒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了楼梯。
她没有回教室,而是走到了操场后面的那条窄巷子。那地方在教学楼和围墙之间,窄窄的一条,堆着一些废旧桌椅,平时根本没人来。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没哭出声,但眼泪掉下来了。
她想起昨天晚上在家里发生的事。
她妈看到成绩单的时候,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声音很大,向苒站在厨房门口等了好一会儿,等她妈把菜盛出来,才把成绩单递过去。
她妈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把成绩单拍在灶台上。
“一百四十三?你上次月考不是还一百零几吗?这才一个月,你怎么能掉这么多?”
“试卷变难了——”
“别人也考同一张试卷,别人怎么没掉这么多?”她妈的声调拔高了,厨房的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法令纹在嘴角两侧刻出两道深深的阴影,“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高中了,不是初中,你不努力就会被甩在后面。你看看你王阿姨家的——”
“妈,我学了,我真的学了。”向苒的声音在发抖。
“学成这样也叫学了?”她妈拿起成绩单又看了一眼,放下,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算了算了,我跟你说不清楚,等你爸回来说你。”
向苒站在原地,看着灶台上那盘刚炒好的青菜,还在冒着热气,锅铲搁在锅沿上,一滴油沿着锅壁慢慢滑下去。她转身回了房间,关了门,趴在桌上,没有哭,但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一样,空荡荡的,什么都装不进去。
后来她爸回来了,她妈跟她爸说了成绩的事,两个人又吵了一架。吵的内容已经从“孩子的成绩”转移到了“你为什么不管孩子”,又从“你为什么不管孩子”转移到了“你上个月是不是又给你妈打钱了”。向苒戴着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但那些声音像水一样无孔不入,怎么都挡不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数羊,从一数到三百,又从三百倒着数回一,数了三遍,才终于睡着。
现在她蹲在这条窄巷子里,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怎么都按不下去。
“你没有用。”
“你就是不够努力。”
“你为什么不能像别人一样?”
这些声音不是她妈的,是她自己的。她妈的责骂只是一根引线,真正炸开的,是她自己心里那个埋了很久的声音——那个声音告诉她,你不行,你不配,你不值得被期待。
向苒把脸埋得更深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面上,洇成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午休的铃声响过,又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她听到了,但没有动。
脚步声传来。
不是路过的,是直奔她来的。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许凌霄。
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了一米左右的距离。向苒没有抬头,但她能看到他的膝盖,校服裤子的膝盖处皱巴巴的,像是被人用力抓过。
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向苒以为他也要蹲到腿麻了。
“我以前考过年级第九十多名。”许凌霄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
向苒的手指动了一下。
“初一上学期期中考试,我考了年级第九十七名。回家我爸没骂我,我妈也没骂我,他们俩互相骂了一架。我爸说你看看你儿子,我妈说你的基因你负责。吵到后来开始摔东西,我回房间关了门,还能听到他们在吵。”
向苒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许凌霄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旁边那堆废旧桌椅的某个点上,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
“后来我就开始考第一了。不是因为我喜欢考第一,是因为考不到第一,家里就没有消停的时候。我爸的脸色,我妈的叹气,吃饭的时候谁都不说话的安静,比挨骂还难受。”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我有时候觉得,他们不是真的在乎我考第几名,他们只是想找个人负责。考好了是他们基因好、教育得好,考差了是我不够努力。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们都能找到理由。”
向苒看着他的侧脸,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线条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很硬,像刀削出来的。她突然觉得许凌霄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她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天之骄子,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怕。但现在她才发现,他不是什么都不怕,他只是把害怕藏得比所有人都深。
“向苒。”许凌霄转过头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你之前跟我说,你怕在人多的时候说话,怕被人看着,怕自己不够好。”许凌霄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跟你说,我也是。我上台演讲之前会紧张到手心冒汗,考试之前会失眠,看到我爸的消息提醒会心跳加速。”
“但我不会让别人知道。因为让别人知道了,他们就会觉得你不过如此,就会用那种眼神看你。”
“我不想被人用那种眼神看。”
向苒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跟许凌霄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堵墙,而是一层薄薄的纸。纸的那一面,是一个跟她一样害怕、一样不安、一样在拼命伪装的人。
“许凌霄,你能不能别说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不是因为不想听,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她最疼的地方,疼得她喘不过气。
许凌霄闭上了嘴,安静地看着她。
向苒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她放弃了,就让眼泪那么流着,流到嘴角,咸咸的,流到下巴,滴在校服上。
“我觉得我好没用。”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妈说得对,别人都能进步,为什么我不行。我每天学到那么晚,还是考不好。我就是笨,就是不够聪明——”
“你不是笨。”许凌霄打断她。
向苒抬头看他。
“你知道你为什么考不好吗?”许凌霄说,“因为你每次考试的时候都在想‘考不好怎么办’,你在答题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这些东西,你能考好才怪。”
向苒愣住了。
“你把太多注意力放在‘会不会失败’上了,根本没放在题目上。”许凌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脑子里,“你学了吗?学了。你会了吗?大部分都会了。但你考试的时候不相信自己会,所以你答的每一道题都在自我怀疑,错了也不奇怪。”
向苒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是对的。
她每次考试的时候,拿到试卷的第一反应不是“这道题怎么做”,而是“这道题我不会怎么办”。她的注意力永远被“恐惧”牵引着,像一只被线牵着走的木偶,看似在做题,其实每一步都在害怕。
“向苒,你听我说。”许凌霄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你不用逼自己变好,你现在就很好。”
向苒的眼泪猛地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水,怎么都拦不住。
“你很好”这三个字,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她妈没说过,她爸没说过,老师没说过,同学没说过。所有人都告诉她“你还不够好”,告诉她“你要更努力”,告诉她“你为什么不能像别人一样”。但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本身就是够好的。
许凌霄没有递纸巾,没有拍她的肩膀,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安静地陪她蹲在那里,两个人面对面,膝盖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沉默像一床厚被子,把两个人裹在一起。
向苒哭了很久,哭到抽噎,哭到鼻子完全堵住,哭到最后打了一个嗝,把自己吓了一跳。
许凌霄嘴角弯了一下,没笑出声,但那一点弧度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丢人?”向苒用袖子擦脸,鼻音重得像重感冒。
“不丢人。”许凌霄站起来,腿蹲麻了,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她伸出手,“走了,下午还有课。”
向苒看着那只手,犹豫了零点几秒,握了上去。他的手很暖,把她的冰凉整个包住了,拉她起来的时候力度刚好,不会让她觉得被拽,也不会让她觉得对方敷衍。
她站起来的时候跟他对视了一刹那,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向苒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她飞快地松开了手。
许凌霄也松开了,但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才收回去,像在犹豫什么。
两个人从窄巷子里走出来,午后的阳光猛地把他们罩住了,向苒的眼睛被刺得眯了起来,用手挡在额前。许凌霄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校服背后的骷髅头在阳光下显得没那么凶了,张大的嘴巴像在笑。
“许凌霄。”向苒在后面叫他。
他没有停,但脚步慢了一点。
“谢谢你。”向苒说。
许凌霄还是没停,但向苒看到他的耳廓泛了一层很淡很淡的红色。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什么大事,但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