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误会与距离
流言是从期中考后第二周开始传的。
起因是隔壁班一个叫林知的女生,在晚自习结束后堵住了许凌霄。林知是年级前十的常客,听说家境很好,长头发,说话温声细语,是一众男生心目中的白月光。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粉色的,封口贴了一颗心形的贴纸。
向苒那天晚上留堂补数学作业,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这一幕。
她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看到许凌霄站在路灯下,林知站在他对面,两个人都穿着校服,但灯光把他们照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林知说了什么,把信封递过去,许凌霄没有接。
两个人在那里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许凌霄说了句什么,林知的脸色变了,把信封收回去,转身快步走了。
许凌霄站在原地,把手插进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棒棒糖。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转身往校门口走。
经过向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补作业。”向苒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许凌霄“嗯”了一声,没说别的,继续往前走。向苒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向苒盯着他的后脑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被人往胸腔里塞了一块湿棉花,闷闷的,怎么都喘不上气。
她告诉自己这不关她的事,许凌霄跟谁在一起是他的自由,她没有任何立场去在意。但“没有立场”这四个字反而让她更难受了——因为没有立场,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天,林知跟许凌霄表白的事就传遍了整个年级。
向苒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也许是林知的某个朋友,也许是当时路过的人看到了。总之到了中午,几乎每个班都在议论这件事,版本也从“林知给许凌霄写了封信”变成了“林知跟许凌霄表白了,许凌霄没拒绝”,又变成了“许凌霄收了林知的信,两个人可能要在一起了”。
向苒坐在食堂里,面前的饭一口都没动。
“苒苒,你说许凌霄会不会真的跟林知在一起啊?”赵思雨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向苒戳了戳米饭。
“你不是跟他最熟吗?你有没有发现什么苗头?”
“没有。”
赵思雨看她的表情不太对,识趣地没再问。
向苒端着几乎没有动过的餐盘去还餐具的时候,路过食堂的拐角,听到两个女生在聊天。
“听说林知跟许凌霄表白了,许凌霄没拒绝,你说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不可能吧,许凌霄那个人,以前谁跟他表白他都拒绝的。他要是喜欢林知,早就有所表现了。”
“那你觉得他喜欢谁?不会真是那个向苒吧?”
“向苒?不可能吧,她成绩那么差,长得也就那样,许凌霄怎么可能喜欢——”
向苒端着餐盘快步走过去了,没有听到后面的话。但她已经听到了够多。
她走到餐具回收处,把餐盘放上去,手指在发抖。收餐具的阿姨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同学你是不是不舒服”,她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下午第一节课,许凌霄迟到了五分钟。
他从后门溜进来的时候,向苒没有看他。她把课本竖起来,低着头,假装在看上一节课的笔记。许凌霄在她旁边坐下,放书包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向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她没有转头。
“你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没什么,上课了。”向苒的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许凌霄没再说话,把课本翻开了。向苒余光看到他的课本那一页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写,跟平时一样。
那节英语课,向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盯着黑板,但那些字母和单词像蚂蚁一样在白色背景上爬来爬去,根本不成形。她的脑子里全是中午听到的那些话——“向苒不可能吧,她成绩那么差”。
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了,但每一次听到,疼的地方都不一样。第一次是被针扎了一下,很疼但很快就过去了;第二次是被刀划了一道口子,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愈合;到了第无数次,她已经分不清是疼还是麻木了,但心脏的位置还是会像被人捏住了一样,闷得透不过气。
不是许凌霄的错,她知道。不是林知的错,不是那些议论的人的错,甚至不是她妈的错。是她的错——她不够好,不够优秀,不够耀眼,所以“配不上”是客观事实,不是诽谤。
这种逻辑在向苒的脑子里盘根错节地长了很多年,早就长得密不透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被自己曲解的了。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在许凌霄旁边待着了。
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她太好。不对,是反过来。
放学的时候,向苒没有等许凌霄。
她在下课铃响的那一刹那就把课本塞进了书包,拉链都拉得比平时快,然后从后门走了出去,脚步快得几乎在跑。她听到身后传来许凌霄的声音——“向苒”,但她没有停。
她在楼梯间加快了速度,下了一层楼之后,许凌霄的声音被隔在了上面。她继续往下走,走到了一楼,穿过门厅,走出校门,混进了放学的人流里。
从学校到公交站的这段路,她一个人走了很多年,但今天走的时候感觉特别长。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书包上。她没有去拍,就那么让它们待着。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店铺、红绿灯、行人,全都糊成了一片。
手机震了好几次,她没看。
到家的时候,向苒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五楼许凌霄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她不知道他在不在家,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找自己。
她上了楼,进了门,她妈还没回来。
向苒把书包扔在床上,坐在书桌前,盯着墙上贴的那张课表发呆。课表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用红笔圈着考试日期,用蓝笔标注着交作业的截止时间,密密麻麻的,看起来就像一个被规划好了的人生。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连续的震动,像是有人在打电话。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六个未读消息,两个未接来电,全是许凌霄的。
消息的内容从“你今天怎么先走了”到“你是不是在躲我”,再到“你回个消息行不行”,语气从困惑变成不安,再从不安变成急躁。
向苒盯着那些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好几个版本——“你别找我了”、“我没事”、“我想一个人待着”,每一个都没发出去。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删了三个版本,发了一句最保险的:“我有点累,先睡了。”
发完她就关掉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有哭,但比哭还难受。
那种感觉像是在参加一场很重要的考试,所有题你都复习过,但落笔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怕写错。怕写错了就再也没有机会改了。
许凌霄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向苒,你确定你没事?”
向苒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确定。”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向苒以为他已经睡了,手机才再次震动:“那就好,晚安。”
向苒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晚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被子外面是冷的,被子里面是暖的,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试图把所有的温度都拢在自己身上。
但还是很冷。
第二天早上,向苒七点四十才出门。
她知道许凌霄七点二十会在楼下等她,所以她故意晚了二十分钟。她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门口没有人。防盗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黄色的,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几个字,笔迹潦草但有力:
“我先走了,你慢慢来。”
向苒把便利贴撕下来,看了几秒,折了两折,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她一个人走到公交站,一个人上了车,一个人到了学校。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许凌霄坐在老位置上,正在跟后排的男生说话,看到向苒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向苒坐到自己座位上,把课本一本本掏出来,摆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指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稳,稳到她以为自己的演技已经出神入化了。
“你昨天几点睡的?”许凌霄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十一点。”向苒说。
“吃饭了吗?”
“吃了。”她没吃,但她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许凌霄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上午四节课,向苒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跟许凌霄说。他递过来的笔记本她接了,但没翻开;他推过来的水她喝了,但没说谢谢;他小声跟她说话她回了,但回的每一个字都短到不能再短。
许凌霄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沉默。
向苒注意到了,但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黑板上,集中在课本上,集中在笔尖和纸面的摩擦声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就这样就好了。不用靠太近,不用离开太远,保持一个安全距离,谁也不受伤。
放学的时候,向苒又要一个人走。
她已经把书包收好了,站起来准备从后门溜出去,手腕突然被人握住了。
许凌霄的手很用力,比她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用力。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向苒,你在生气。”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向苒没有转头看他的脸,因为她怕自己一看就会心软。
“我没有生气。”她说,声音很平。
“那你看着我。”
向苒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上许凌霄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的青黑比以前深了一些,看起来像是没睡好。他的表情不是她熟悉的冷淡或桀骜,而是被压得很平的某种情绪,像暴风雨前的海面,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已经翻涌成了什么样。
“你到底怎么了?”许凌霄问,声音有一点点哑,“从昨天开始你就不对劲。你不等我,不回我消息,今天一整天你都没正眼看过我。向苒,我做错什么了?”
向苒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你没有做错什么。”她说。
“那你躲什么?”
向苒张了张嘴,想说“我没躲”,但这个谎太拙劣了,拙劣到她自己也说不出口。她沉默了几秒,把手腕从许凌霄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他的手指在她抽离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本能地不想放,但还是松开了。
“许凌霄,你不需要什么都跟我说。”向苒说,声音有点凉,像十一月的风,“你跟谁在一起,跟谁什么关系,都不需要跟我报备。我们只是邻居,只是同学——”
“只是邻居?”许凌霄重复了这几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很难吃的东西。
“对,只是邻居。”向苒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到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但她的心在那一瞬间被人掏空了,空荡荡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许凌霄没有说话。
他站在她面前,校服的白衬衫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白,白到刺眼。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向苒看到了,在那道裂缝里,藏着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某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突然看到一扇门在面前关上了。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拿起书包,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肩膀擦过肩膀的时候,向苒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和阳光和一点点汗水的混合气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鼻尖发酸。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许凌霄的背影穿过门厅,走进光里,然后被门框吞没。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闷。向苒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还在发烫——是他刚才握她手腕时留下的温度。
她想,她成功了。
成功地把许凌霄推远了。
她应该高兴的,因为这才是对的。他们之间的距离,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但她的心在疼,疼得她弯下了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向苒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日记本,拿起笔。
笔尖抵在纸面上,压出了一个墨点,墨点慢慢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最后在墨点下方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我把他推开了。”
“这是对的。”
“这是对的。”
“这是对的。”
她写了三遍“这是对的”,像是说多了就会变成真的。
但她的眼泪滴在了纸面上,把“对的”两个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向苒合上日记本,把它塞回枕头底下。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震动。
许凌霄今天晚上没有发消息来。
向苒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她按亮,又暗了,又按亮。反反复复了好几次,屏幕上的时间从七点跳到了八点,从八点跳到了九点,从九点跳到了十点。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十一点的时候,她关灯上床,把被子拉到头顶。
闭上眼睛之前,她在心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许凌霄,对不起。”
但这句话只能被她自己听到。
因为窗户关着,墙很厚,两层楼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刚好够把一个人的声音吃掉,不剩一点回响。
向苒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明天早上七点二十,不会有人在楼下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