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深夜的陪伴
向苒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一整晚的呆。手机静悄悄的,没有震动,没有消息提示音。她把屏幕按亮又按灭,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都像是在确认一件事——他没有找她。
也不是没找。下午的时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她回了“确定”和“晚安”,然后对话就停在那个“晚安”上,像一辆开到终点站的公交车,所有人都下车了,只剩她一个人还坐在座位上,不知道该不该下去。
周六一整天,向苒都没出门。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冬眠的动物。手机放在枕头边,她每隔一会儿就会看一眼,但没有新消息。她有那么两三次点开了许凌霄的对话框,盯着上一轮的聊天记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退出去。
她甚至还打了一句话——“你在干嘛”,打完就删了。
不是不想发,是不能发。是她自己说“只是邻居”的,是她自己把距离拉开的,现在又主动凑过去,算什么?
向苒把手机摔到床尾,扯过被子蒙住头。
周一早上,向苒七点三十五才出门。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外面没有人。防盗门上没有便利贴,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好像那天的便利贴、那天的争吵、那天手腕上的温度全都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她一个人走到公交站,一个人等车,一个人上车。
公交车晃悠悠地开着,向苒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窗外的街道一点一点往后退。初冬的早晨很冷,呼出的气在车窗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她用手指在白雾上画了一条线,然后擦掉了。
到学校的时候,许凌霄已经在了。
他坐在老位置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耳机塞了一只,另一只垂在胸前。听到向苒拉开椅子的声音,他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表示,甚至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向苒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课本一本本掏出来,摆整齐。她的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
上午四节课,两个人没说一句话。
也不是完全没有交流。英语老师让同桌互相检查背诵的时候,许凌霄把课本推过来,示意她检查自己。向苒看了一眼他标注的段落,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然后把课本收回去。整个过程就像两个不熟的同事在交接工作,礼貌、高效、没有多余的情感波动。
中午吃饭的时候,向苒端着餐盘走到食堂,远远地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许凌霄坐在那里,旁边坐着两个男生,三个人在聊什么,许凌霄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向苒端着餐盘去了另一排。
她在角落里坐下来,面前是一盘没怎么动的饭菜。赵思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蹿过来了,端着她的餐盘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看向苒的餐盘,又看了看她的脸。
“你跟许凌霄吵架了?”
“没有。”向苒夹了一块西红柿,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你为什么不去坐那边?你们不是一直坐一起的吗?”
“今天想换个位置。”
赵思雨“哦”了一声,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又抬头:“你不会是因为林知那件事吧?那个帖子我看了,都是瞎编的,许凌霄根本没搭理林知——”
“赵思雨。”向苒打断她,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平时硬了一些,“我真的没有生气,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赵思雨识趣地闭嘴了,但她的眼神还是那种“我懂了但我不会说”的表情。
向苒低下头,把饭扒进嘴里,食不知味。
放学的时候,向苒照例没有等许凌霄。她在下课铃响之前就把书包收拾好了,铃声响起的瞬间就站了起来。
“向苒。”
许凌霄叫住了她。
向苒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她没有转身。她站在那里,手握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许凌霄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你总得告诉我,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
向苒转过身,看他的眼睛。
他的表情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那天在走廊里的那种裂痕。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普通的、正常的问题得到回答。
就是这种平静让向苒更难受了。
如果他对她发脾气,她反而会好受一些。因为发脾气至少说明他在乎。但他就这样平平静静地接受了她所有的反常,不追问、不纠缠、不给压力,像是在说——“你想走就走,我不拦你。”
她觉得自己的鼻子开始发酸,赶紧把目光移开,定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那上面写着明天的值日生名单,她的名字和许凌霄的名字被写在了一起,中间隔了一个顿号。
“你没有做错什么,”向苒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不想说。”
许凌霄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好”,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把课本一本本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把椅子推回桌下,然后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他说。
他路过向苒身边的时候,向苒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洗衣液加阳光,熟悉得让她心脏发紧。她想伸手拉住他的书包带子,想说我收回那天的话,想说我跟你不是“只是邻居”,想说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但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抬起来。
许凌霄走出了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放学的人声淹没了。
向苒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突然觉得这间教室从没有这么大过。
那天晚上,向苒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而是清醒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出来。那些念头像一群找不到窝的鸟,在她脑子里扑棱着翅膀,不停地飞,不停地撞,一刻都不消停。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看——许凌霄发了一条消息:“没睡?”
向苒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回了两个字:“没睡。”
“又在熬夜?”消息来得很快,像是他在等着她回。
“睡不着。”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许凌霄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不是一段,是一条一条地蹦出来的,像他在一边想一边打。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乌龟,养了三天就死了。我妈说是它自己生病了,但我知道是我喂太多,撑死的。我没敢说,怕被骂。后来我爸发现乌龟死了,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是生病了。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老想着那只乌龟。不是因为多喜欢它,是因为我觉得自己骗了人。”
向苒盯着那段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个,但她没有打断。
许凌霄继续发:“后来我养过第二只乌龟,还是撑死的。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说出去显得我特蠢。”
向苒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你确实挺蠢的。”
“但第三只没死。我查了资料,知道乌龟应该怎么养了。现在它还活着,在我家阳台上。你要不要看?”
向苒愣了一下,然后回了两个字:“发来。”
那边过了半分钟,发来一张照片。阳台上的光线不太好,但能看到一只巴掌大的乌龟趴在一块石头上,壳上的花纹被台灯照得很清楚。乌龟旁边有一盆绿萝,叶子从花盆里垂下来,绿得发亮。
“它叫什么?”向苒问。
“还没取名字,你帮它取一个。”
向苒想了想,打了两个字:“饭桶。”
许凌霄回了一个问号:“为什么是饭桶?”
“因为前两只都是撑死的,这只没撑死,说明它知道饱,比前两只聪明。叫饭桶是提醒它别吃太多。”
许凌霄发来一个省略号,然后发了一条:“你是认真的?”
“嗯。”
“那行吧,”许凌霄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以后它就叫饭桶了。”
向苒趴在枕头上,终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的笑出了声,很小声,但笑完觉得胸口那块闷了几天的大石头稍微松动了一点。
许凌霄又发了一条:“你上次说你失眠是因为脑子里东西太多,那你试试把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
“怎么倒?”
“说出来,或者写下来。别攒着,攒多了会生病的。”
向苒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打了几个字:“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听我说。”许凌霄顿了片刻,接着又发了一条,“我今天放学的时候在想,你说‘只是邻居’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向苒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觉得你在撒谎。”许凌霄发了这条之后,又发了一个句号,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撒谎。”
向苒盯着那行字,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打了好几遍回复,每一遍都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你猜。”
许凌霄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向苒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把手机关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渗进棉布里。
她想说——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因为我怕那些议论你的人说的是对的,因为我宁可自己推开你,也不想看到你有一天因为我的不够好而离开我。
但这些话太重了,重到她连在深夜都不敢说出来。
第二天早上,向苒出门的时候看到许凌霄站在单元门口。他靠在那扇生锈的防盗门上,手里转着钥匙扣,嘴里嚼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棒棒糖。看到向苒出来,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说了句“早”,然后又塞回去了。
向苒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他没有等她,但他在。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也没有说“我在等你”,他只是站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好像不管她几点出来,他都会在那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向苒快走了两步,跟他并排了。
“棒棒糖哪来的?”她问。
“口袋里翻出来的。”许凌霄从另一个口袋里又掏出一根,递给她,“草莓味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向苒接过来,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有点发腻,但比她这几天吃过的所有东西都好吃。
“许凌霄。”她含着一颗糖,含糊地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昨天为什么跟我说乌龟的事?”
许凌霄顿了顿:“你不是睡不着吗?不能帮你解决问题,但能让你不那么无聊。”
向苒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了又交叠。她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像小时候玩踩影子游戏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那只乌龟真的是你取名叫饭桶的吗”许凌霄突然问。
向苒差点被棒棒糖噎住:“你不是说让我取名的吗?”
“我让你取你就取?我说让你从这儿跳下去你跳吗?”
“你不会让我跳的。”
许凌霄看了她一眼,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嗯,”他说,“不会。”
从那天起,两个人之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默契。许凌霄不再每天问她“你怎么不跟我一起走”,向苒也不再刻意回避他的视线。他们的关系没有回到以前那种状态,但也没有变得更糟糕,而是停在了一个中间地带,像两块靠得很近但还没有贴合的拼图,中间还留着一条细细的缝隙。
向苒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安全。
晚上躺在床上,手机震了——她发现这东西现在已经成了条件反射,只要震了就一定是许凌霄。
“睡了吗?”他问。
“还没。”
“明天记得带伞,天气预报说有雨。”
向苒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很圆,天空很干净,一颗星星都看不到,但天气预报说有雨就有雨吧。
“知道了。”她回了一句,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也记得带。”
许凌霄回了一个句号。
向苒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几秒,笑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不知道谁家还在放音乐,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歌词,但旋律很慢很柔,像一只手在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终于睡着了。
没有数羊,没有翻来覆去,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