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前行
十一月过了一大半,气温断崖式地往下掉。
向苒把校服外套换成了加绒的冲锋衣,整个人裹得像一只企鹅。许凌霄还是那件薄薄的校服,里面只多了一件卫衣,向苒每次看到他穿那么单薄都觉得冷,但他好像真的一点都不怕。
“你不冷吗?”有一天早上向苒终于没忍住,看着他敞开的校服领口露出的锁骨,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不冷。”许凌霄把手插在口袋里,步伐跟平时一样大。
向苒没再问了,但她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鼻音有点重,像堵着什么东西。
许凌霄之前说要给向苒补习数学,但被向苒以“月考考完再说”为由推了两次。不是她不想补,是那天她刚说完“只是邻居”,转头就让他补习,怎么想怎么尴尬。
但那层尴尬在深夜聊乌龟的那个晚上之后,慢慢地变薄了。像冰面下面涌动的暗流,虽然表面还冻着,但裂缝已经一条一条地裂开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碎。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许凌霄在放学的时候把一本数学练习册放在她桌上。
向苒看着那本练习册——是她上次月考错题最多的那本《必修四》,封面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每天三道题,做完给我检查”,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是许凌霄的字。
“你什么时候买的?”向苒翻了一下练习册,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是一张手写的公式表,把三角函数那一章的所有公式按照逻辑关系画成了树状图。
“上周。”许凌霄在收书包,没看她。
“你上周就买了,为什么今天才给我?”
许凌霄把书包拉链拉上,单肩背上,顿了顿才说:“前两天你不想理我,给你了你也不做。”
向苒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他说的好像是对的。她确实在那两天把他推得很远,远到连作业都不想跟他有任何交集。
“我现在也不想做。”她把练习册推回去,但推的力气不大,练习册滑了十几厘米就停了,刚好停在两个人桌子中间的位置。
许凌霄低下头看了一眼练习册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向苒。
“那你还我。”他说着伸手去拿。
向苒的手比脑子快,在许凌霄的手指碰到练习册之前把它拿回来了,抱在怀里。
两个人对视了半秒,许凌霄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转瞬即逝。
“明天开始,每天放学留半小时。”他说,“我帮你过基础,你帮我背古文。”
“古文你还要人帮?你不是语文挺好的吗?”
“谁说我语文好?我上次月考语文才一百零八。”许凌霄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好像一百零八是什么了不起的低分。
向苒想说你一百零八比我一百一十二还低六分呢,但我给你补古文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交点学费。结果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行”字。
许凌霄点头:“那明天开始,别想跑。”
“我没跑。”
“你哪天没跑?”许凌霄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很淡很淡的无奈,像在说“你说谎的时候真的很不会说谎”。
向苒低下头,把那本练习册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好,站起来。
“走吧,今天第一天,从三角函数开始。”许凌霄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回头看她。
向苒背着书包走过去,走到他旁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站到了他右边的位置上。那是她习惯的位置,靠近马路的一侧,许凌霄总是走在她左边。
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枯黄的固执地挂在枝头,在风里打着哆嗦。地上的落叶被扫成了一堆一堆的,堆在树根旁边,等着被清理走。
“你回去先把公式背一遍,明天默写。”许凌霄说。
“公式我有,不用默写吧?”
“你上次月考数学卷子我看了,三角函数那道大题你第一步公式就用错了。第一步就错了,后面算得再好也是零分。”
向苒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看到我数学卷子的”,但话没出口就想到了——他是同桌,考试的时候卷子就放在桌面上,他随便偏个头就能看到。但他居然连她第一步公式用错了这种细节都记得,说明他不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她低着头走路,阳光从梧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她踩着一个光斑往前走,光斑在移动,她就跟着走,像在追一只跑不快的兔子。
“向苒。”
“嗯。”
“你走路能不能看路?”许凌霄伸手拽了一下她的书包带子,把她从一棵树的旁边拉了过来。她刚才差点撞上去,光顾着踩光斑了,完全没注意到前面有棵树。
向苒被拽了一个趔趄,站稳之后脸有点红。
“谢谢。”她说。
“不客气。”许凌霄松开她的书包带子,手插回口袋里,恢复了那个漫不经心的步态。
从那天开始,每天放学后的半个小时成了向苒最期待也最不期待的时间。
期待是因为那三十分钟里,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许凌霄旁边,听他讲那些她其实已经预习过的数学题。不期待是因为每次许凌霄离她太近的时候,她的心跳就会快到让她觉得自己心脏有病。
许凌霄讲题的方式跟老师不一样。老师是从定义到公式再到例题,一步一步地走,像走一条铺好的水泥路。许凌霄不是,他是从题目出发,倒着往回推,像解谜一样,先看问题问什么,再想需要什么条件,最后看已知条件里有什么。这种倒推法在考试的时候特别管用,因为能节省大量时间。
“你看这道题,”许凌霄的手指点了点题目,“它问你什么?”
“最大值。”向苒说。
“最大值怎么求?”
“求导,找极值点,代入。”
“对,但你看它的函数形式,其实不用求导。”许凌霄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式子,三两下化简成了一个二次函数,“看到没有?就是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顶点在……”
“x等于负二分之b。”向苒接上了。
“对。”许凌霄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一点点意外的光,“你其实不笨,就是胆子太小,不敢用巧方法,每次都硬算,算着算着就错了。”
向苒没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她每次考试都会选择最保守的解法,每一个步骤都写得特别详细,生怕跳一步就会被扣分。结果是步骤多了,出错的概率也大了,最后算得又慢又错。
“你试试用巧方法,别怕错。”许凌霄在草稿纸上又写了一道类似的题,“这道你自己做,用我教的方法。”
向苒接过笔,低头做题。许凌霄没有看她做题,拿起自己的物理竞赛书开始看,但向苒发现他的视线偶尔会从书页上方飘过来,落在她的草稿纸上,确认她没写错,然后又飘回去。
那道题她做出来了,用了不到三分钟。
“对。”许凌霄看了一眼她的答案,把草稿纸推回来,“以后就这么做,别绕远路。”
向苒把那道题的步骤重新看了一遍,发现自己用新方法做的过程比老方法少了将近一半的步骤,而且每一步都很清晰,不容易出错。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技巧?”她问。
许凌霄把书翻了一页,漫不经心地说:“做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向苒看着他翻书的动作,手指修长,翻页的时候中指在纸面上轻轻一拨,书页就听话地翻过去了。他的手指关节处有一小块磨出来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那本被翻烂了的练习册——她题目做得不比许凌霄少,但成绩比他差了一大截。问题不在题量,在方法。
“许凌霄。”她说。
“嗯。”
“你真的愿意帮我补数学?”
许凌霄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把书签夹进去,合上书本,转过头看她。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开玩笑?”
“不是,我就是觉得……你时间那么宝贵,还要花时间帮我补——”
“向苒。”许凌霄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没法继续往下说的分量,“我说了每天留半小时,就是每天留半小时。你觉得我是那种会为了客气浪费自己时间的人吗?”
向苒摇头。他不是,他是那种对不在乎的人连客套都懒得客套的人。
“那就别废话了。”许凌霄把椅子推回桌下,站起来,“今天晚了,明天继续。”
向苒收好书包,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开了,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把整条走廊照得明晃晃的。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教学楼的灯光把操场的边缘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许凌霄。”
“又怎么了?”
“谢谢你。”
许凌霄没有回头,但向苒看到他的脚步慢了一拍,几乎难以察觉。他走在前面,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个黑色的路标,指向她想要去的方向。
向苒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
不是故意的,是那条走廊太窄了,他的影子又太长了,她没别的地方可以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