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交换软肋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五,许凌霄请了半天假。
向苒不知道他为什么请假,只知道早自习的时候他的座位是空的,椅子被推到了桌下,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留。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你今天怎么没来”,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中午的时候,她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还是没有回复。
下午第一节课上课的时候,许凌霄从后门溜了进来。他猫着腰,书包抱在怀里,步子尽量放轻。陈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和黑板的摩擦声盖住了他的脚步声,但向苒还是听到了——她对许凌霄脚步声的敏感程度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闭着眼睛都能从几十个人的脚步声中分辨出哪个是他的。
他在向苒旁边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然后趴在了桌上。
向苒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有点干,眼睛下面有一圈明显的青黑,像是没睡好,或者睡了但没睡沉。他趴下去的时候,校服领口露出了一小截后颈,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的。
向苒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她没有问。
她已经在许凌霄身上学会了一件事——他不想说的事情,问了他也不会说。这不是隐瞒,是他处理这些事情的方式。就像她每次躲在楼道里哭的时候,他也不会问“你为什么哭”,只是递纸巾、陪她待着。
所以她选择了同样的方式。
她拧开自己的水杯,把水倒进杯盖里,放在许凌霄的桌角,然后把他的课本翻开到老师正在讲的那一页,用铅笔在页边标注了页码。
许凌霄趴了一会儿,侧过头,半张脸埋在手臂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她。
那只眼睛里有血丝,但看着她的时候,那些血丝好像没那么扎眼了。
“谢谢。”他说,声音很哑。
向苒摇头,然后把注意力转回黑板上。她开始记笔记,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很轻很密,像秋天的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
下课的时候,许凌霄没出去。他把水杯盖里的水喝了,又趴在桌上,但没有睡。向苒能感觉到他没睡,因为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没有节奏,很轻,像一个在思考问题的人下意识的小动作。
“许凌霄。”向苒叫他,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嗯。”
“你脸上那道疤是怎么弄的?”
她问的不是今天的事,是他左颧骨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那是她刚注意到不久的,在一个光线特别好的下午,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许凌霄的脸切成明暗两半,那道疤痕在亮的那一半上,像一条细细的白色蚯蚓。
许凌霄的手指停了。
“摔的。”他说。
向苒看着他。她跟许凌霄认识十几年了,知道他摔倒会留什么样的疤——磕破的地方通常会留下一个凹陷的痕迹,而不是一条线性的疤痕。他颧骨上那道疤是线性的,像被什么东西划过的。
但她没有说“你骗人”,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目光移回了笔记本上。
许凌霄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突然开口了。
“我爸摔的。”
向苒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喝了酒,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发了火。摔了一个杯子,碎片弹到了我脸上。”许凌霄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不算大伤,流了点血,没去医院,自己贴了个创可贴就好了。”
向苒握笔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她不是不知道许凌霄家里管得严,但她以为那种“严”仅限于成绩和排名,仅限于“考不到第一就不够努力”。她从来没想过会严重到这种程度。
“后来呢?”她的声音有点抖。
“后来我妈带我去打了破伤风。”许凌霄说,“她跟我爸说‘你再这样我就带儿子回娘家’,我爸说‘你走’,然后她没走。”
向苒转过头看他,他没有在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空的点上,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
“他不是一直这样的。”许凌霄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以前他也会带我去打球,给我买模型,虽然要求高但不动手。后来越来越烦,工作不顺,升职没升上去,就开始喝酒。喝了酒就不是他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不记得前一晚的事,或者假装不记得。我妈也不提,做早饭,收拾碎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许凌霄把脸转过来,对上向苒的目光。
“我有时候觉得,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是记得那些事的。”他说,“我妈在假装忘了,我爸是真的忘了或者假的忘了不重要。只有我记得,每一件事都记得。”
向苒的眼眶已经红了。
她想起自己躲在楼道里哭的那些夜晚,想起她妈那些尖锐的责骂,想起她爸沉默的背影。她一直觉得那是自己的不幸,是一个人的战场,不允许任何人踏入。但现在她听到许凌霄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他也一直在打仗,只是战场不同,武器不同,但打的是一样的仗。
“许凌霄。”她叫他。
“嗯。”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别人吗?”
许凌霄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内容很重。
“你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要是会说,早就说了。”
向苒张了张嘴,想说“你对我这么信任不怕我辜负你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你以后要是难受了,可以跟我说。我不会说出去,也不会觉得你惨,我就……听着。”
许凌霄看着她,那只刚才还有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软。
“好。”他说。
那天放学后,向苒没有急着回家。她跟许凌霄在教室里多坐了半小时,没有补习,没有做题,就是坐着。窗外的天暗得很快,从橘色变成紫色再变成深蓝色,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你爸现在还会打你吗?”向苒问。
“不打了。”许凌霄说,“上次是我拿了物理竞赛省二等奖,他想让我继续冲国赛,我说不想,他说我没出息。那次之后他可能自己也觉得过了,后来就没再动手。”
“但你妈还是没有离婚。”
“她不会离的。”许凌霄的语气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她觉得离婚丢人,觉得‘完整的家庭’比什么都重要。”
向苒想起自己家。她爸妈吵了十几年,把所有的难听话都说尽了,把所有的碗都摔得差不多了,但就是不离婚。她以前不理解,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不是不想离,是不敢。离婚了怎么跟亲戚交代?怎么跟同事说?孩子怎么办?房子怎么分?
所有这些“怎么”堆在一起,堆成了一座比山还高的墙,把两个人困在里面,谁也不出去,谁也不进来。
“我有时候觉得,”向苒的声音很轻,“我们就是太像了。”
许凌霄转头看她。
“你家里也是那样,我家也是那样。你假装没事,我也假装没事。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家的事,我也不想让人知道我家的事。所以我们一直在互相骗,我说‘我没事’,你说‘顺路’,其实都在骗。”
许凌霄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敲击。
“但骗来骗去,最后骗的还是自己。”向苒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许凌霄,她看着窗外,远处的教学楼里有几个教室还亮着灯,光从窗户里溢出来,给夜空镀上了一层浅黄色的光晕。
“向苒。”许凌霄叫她。
向苒转过头。
“我不是在骗你。”许凌霄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说‘顺路’的时候,确实不顺路。但我想跟你一起走,这不算骗。”
向苒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然后猛烈地反弹回来,撞得她胸口发疼。
“你家里的事,你不说,我就不问。不是因为你说了我会觉得你怎样,是因为说了你会难受。”许凌霄继续说,语速比平时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不想看你难受,所以你不想说我就不逼你。但如果哪天你想说了,我在这里。”
“我也是。”向苒的声音有点抖,“你不想说的我也不问,但你如果想说,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听。”
许凌霄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像一口井,井底有光,但离水面很远。
“好。”他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到能听到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
“许凌霄,你以后想做什么?”向苒突然问。
许凌霄想了想:“学物理。”
“为什么?”
“因为物理不会骗人。”他说,“公式是公式,定理是定理,一加一永远等于二,不会因为你今天心情不好就变成三。不像人。”
向苒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那你想考哪里?”
“北京的学校。”许凌霄说,“离家远一点。”
向苒点头。
“你呢?”许凌霄问。
向苒苦笑了一下:“我先把数学考及格再说吧,大学的事还远着呢。”
“不远。”许凌霄说,“还有一年半,够你把成绩提到年级前五十。”
向苒觉得“年级前五十”这个目标对她来说就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但许凌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她觉得自己要是说“不可能”都是一种不礼貌。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我不行”咽了回去。
“那我试试。”她说。
从那天起,向苒开始在日记本上记录许凌霄说的每一句让她觉得“这个人不一样”的话。她不是故意要记的,是那些话太重了,重到她怕自己会忘记,所以写下来,存在抽屉里,像存一笔以后能用的钱。
“他说,物理不会骗人。一加一永远等于二。”
“他不想离家太近,因为家里没有他想要的那种暖。”
“他总是把伞朝我这边偏,淋湿自己半个肩膀。”
“他让我相信,我比自己以为的要好。”
这些句子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不太好看,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力透纸背。
向苒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对着五楼的方向,在心里说了一句不会被人听到的话。
“许凌霄,你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