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小区门口的背影
沈默没有直接去对面三楼,他先回了店里,把那块没修完的手表最后一道工序做完,他拧紧底盖,上好发条,用软布擦干净表盘上的指纹,然后把它放在柜台上的绒布上,等着它的主人。表针开始走动,滴答滴答,像倒计时。
然后他洗了手。他用肥皂仔仔细细地洗了两遍,把手上的瓷粉、胶水和灰尘都洗掉了。他把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镜子很小,只照得到半张脸。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有些干裂,头发也长了,该剪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把铜锁,装进口袋。铜锁贴着大腿,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穿过马路,对面那栋楼比他印象里更破,楼下的铁门已经锈得不像样子,门锁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他拧开铁丝,推门进去。
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只有一楼拐角处一盏节能灯在苟延残喘,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昏黄,照得墙壁上的裂缝像一张张干涸的嘴,墙壁上贴满了拆迁通知,白色的A4纸已经发黄发脆,有的已经被撕掉一半,露出下面更早的招租广告、寻人启事和一则已经过期的社区通知,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旧报纸、灰尘和猫尿的气息。
他爬上一楼、二楼、三楼。每爬一层,楼梯间的声控灯就亮起来,又在他身后灭掉。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三楼的走廊更暗,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天光,但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光线被挡了大半。三户人家,两户的门上贴着封条,封条已经干裂翘起,像干涸的伤疤。封条上的公章模糊了,日期也看不清了。
中间那户没有封条,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上联已经掉了,不知道是被人撕掉的还是被风吹掉的,只剩下两截胶带粘在门板上,下联还剩一半,红色已经褪成淡粉,隐约能看出“平安”两个字。门把手是新的,不锈钢的,在暗处反射着冷光,和这栋破旧的楼格格不入。
门缝下面塞着一团旧报纸。
沈默站在门口,没有马上敲门。他靠着走廊对面的墙,点了一根烟。烟是陶桃过年时塞给他的,他平时不抽,但今天他想抽。烟雾在昏暗的走廊里散开,像某种无声的信号。
他蹲下来,把门缝下面的旧报纸抽出来。报纸已经发黄,日期是三年前的,边角被折得整整齐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了进去。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我知道信是你拿的。我要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靠着对面的墙,继续抽烟,他没有抽几口,烟灰掉在地上,散成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
等了大约十分钟,门缝下面塞出来一张纸条。
沈默蹲下来,捡起那张纸条,纸是很普通的横线纸,边缘被撕得不整齐。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熟悉,那个“沈”字的三点水,还是写得太开。
纸条上写着:“信我烧了,不该看的东西,看了只会难受。”
沈默把纸条翻过来,从口袋里掏出笔,在背面写道:“我是你儿子,难受不难受,我自己说了算。”
他把纸条折好,塞回去,又过了几分钟,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控灯灭了,他没有跺脚,也没有咳嗽,灯就那么灭着,黑暗中,只有门缝下面透出来的一点微光。
然后,门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任何人听到,但在安静的走廊里,那声叹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然后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嗒。
门开了一条缝。
沈默站直了身体,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酸,但他没有动,他的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
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嗡嗡响了两声,又灭了。
他伸手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台灯亮着,黄光打在桌上,桌上放着一只旧茶杯,杯壁上印着“毛巾厂先进工作者”的字样,搪瓷已经磕掉了好几块,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一沓信纸,旁边放着一支圆珠笔,笔帽没盖,笔尖已经干涸。
墙角有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掖好了,床头放着一只旧枕头,枕套洗得发白,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死的绿萝,叶子发黄,垂在花盆外面,盆土干裂了,像是很久没人浇水。
一个人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
灰色外套,鸭舌帽,口罩摘了放在枕头边,头发花白,后脑勺有一块烧伤的疤痕,皮肤皱缩,像被揉皱的纸,他的肩膀很窄,整个人缩在那件外套里,显得很小。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粗粝,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灰。
“爸。”沈默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吓跑一只胆小的动物。
那个人没有转身,他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沈默看到他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指节发白。
“你不该来。”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干涩的、生锈的感觉。
沈默没有回答,他走过去,绕过床尾,站到那个人面前。
他低下头,看到了一张布满疤痕的脸。
烧伤从右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皮肤皱缩,颜色深浅不一,有暗红的、有灰白的、有深褐的。疤痕的纹理像干涸的河床,又像被火烧过的树皮。左半边脸是好的,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那是他在旧照片里见过的父亲。眉毛还是那样,又粗又黑,只是白了大半。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像很久没有睡过觉。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
那张脸比他记忆里的老了二十岁。不,老了不止二十岁。
“你瘦了。”沈默说。
沈卫国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他就那么流着泪,任由泪水流过那些疤痕,流过那些皱缩的皮肤,滴在灰色外套上。泪水在疤痕上聚成小珠,然后滚落,像雨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沈默。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有愧疚,有害怕,有思念,有不敢靠近的怯懦,也有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的如释重负。
“那封信呢?”沈默问。
沈卫国低下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放在床上,信封已经磨得发毛,边角卷曲,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上面写着“沈默亲启”四个字,字迹工整,但后面几页有很多涂改的痕迹,像是写的人反复斟酌了很久,有些句子划掉了又写,写了又划掉。
“我没看。”沈默说。
沈卫国愣了一下,他的眼泪还在流,但表情凝固了。
“那是孙德茂写给我的,不是你写给我的。”沈默的声音很平静,“你要是不想让我看,我就不看。”
沈卫国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一个字刚出口就被哽咽吞没了。
沈默蹲下来,蹲在父亲面前,和他平视。
台灯的黄光打在两个人的脸上,沈卫国烧伤的那半边脸在阴影里,好的那半边在光里。沈默的脸年轻、干净,没有疤痕,没有皱纹,但那双眼睛里有和父亲一样的疲惫。
“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沈默说。
沈卫国摇了摇头,他摇得很慢,不知道是在说“不苦”,还是在说“不要提了”。然后他又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苦,但值得”。
他伸出手,想去拉沈默的衣角,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那只手在半空中停留了几秒,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抓什么东西,但又什么也没抓住。
沈默看到那只手,伸出手,握住了它。
沈卫国的手指粗粝、冰凉,骨节突出,像冬天干枯的树枝。沈默的手比他大一圈,掌心温暖,把父亲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沈卫国的手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最后握住了沈默的手。
父子俩蹲在昏暗的房间里,握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雨滴打在空调外机上,叮叮咚咚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沈默站起来,把父亲的手轻轻放回他的膝盖上。
“明天,我来看你。”他说。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爸。”
身后没有声音。
“明天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是门开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三楼的门口,那个人正站在那里,扶着门框,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楼。
他走出单元门,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穿过马路,走回店里,拉开玻璃门,锈锈迎上来蹭他的脚踝。
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
“我找到他了。”他说。
锈锈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