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停摆的手表
接下来的两天,沈默正细细调试陶瓷猫的最后一遍釉色,指尖沾着浅青的釉浆,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门口,等着余快从图书馆带回消息。
余快第二天下午才回来,怀里抱着一摞复印纸,额角沁着汗,气喘吁吁地往工作台上一摊,纸张哗啦散开,带着旧报纸特有的油墨味。“哥,1998年的报纸我翻了三个小时,能找到的都在这里了。”
沈默擦掉手上的瓷粉,拿起那叠复印件十几页,有当年的《市晚报》,也有毛巾厂内部通讯,标题大同小异:“毛巾厂车间突发火灾,一名女工不幸遇难”“火灾原因初步查明,系线路老化所致”。
他翻到第三页,停下来。
那是篇简短的后续报道,只有两百多字,说事故善后已完成,遇难者家属获补偿,文中没提任何人的名字,只写“该厂安全科负责人表示将加强管理”。
安全科负责人,孙德茂。沈默把这页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是同一事件的重复报道,没有更多信息。他放下复印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就这些?”
“就这些。”余快说,“我还查了孙德茂,除了那条讣告,什么都没找到,他好像没有别的公开信息。”
沈默没说话,拿起陶瓷猫,最后一遍釉色已经干了,断耳处和原胎几乎看不出区别,只有用手电筒侧照,才能看到一条极细的线,他把猫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也许送猫的人还会来。
但一连三天,都没人认领。
周三上午,店里来了另一位客人。
沈默正在给余快示范修补旧书的书脊,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花白却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皱纹,只是眼下有圈深青的疲惫,手里攥着只布袋子,指节都泛了白。
“请问,能修手表吗?”她声音不大,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默放下骨刀站起来:“什么手表?”
老太太走近,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只男式手表——老式上海牌,钢带,表盘发黄,玻璃蒙子上有几道细划痕。她把表放在柜台上,手指微微发抖:“这是我儿子的,他走的时候留下的。”
沈默拿起表,翻过来看底盖:轻微磨损,没有刻字,拧了下表冠,发条完全松了,表针一动不动;再看表盘,指针停在两点整,分针和时针叠在一起,像一把闭合的剪刀。
“停了多久?”
“十二年。”老太太声音很轻,“整整十二年。”
沈默的手顿了顿——十二年?又是这个数字,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他的神经。
“能修吗?”
“我需要打开看看。”沈默从工具盒取出小型开表器,小心卡进底盖凹槽,逆时针旋转,咔嗒一声,底盖弹开。
机芯暴露眼前:老式统机,结构简单,保养得当,没有明显锈蚀。用放大镜检查摆轮、擒纵叉和发条盒,都没问题,这表不该停的。
他继续拆,把机芯从表壳取出,翻到夹板那面时,看到了异常:擒纵轮和秒轮之间的夹板缝隙里,卡着根细黑的丝状物,既不是灰尘也不是金属屑,带着点韧性,两端嵌在缝隙里,中间微微拱起,像条蜷缩的小蛇。
沈默用镊子轻轻夹住,小心抽出来放在黑色绒布上,看清了,是根头发,约两厘米长,黑色,略微弯曲,不是自然脱落的,而是被人故意塞进去的,刚好卡住擒纵轮,让表停摆。
“这个……是什么?”老太太凑过来看。
“头发。”
老太太的脸一下子白了。
沈默没马上说话,把头发放一边继续检查机芯,其他地方都好,只要取出头发清洗,表就能重新走。但他没动手。
“您儿子是什么时候走的?”
“二零零九年。”老太太声音更轻,“三月十一号。”
沈默指尖猛地一凉,又是这个日期。
“他走之前,有没有异常?”
老太太沉默很久,锈锈从柜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仰头看她。她低头摸了摸猫的背,动作很慢:“他那天早上说要去见一个人,我问见谁,他不说。出门时把手表摘下来放桌上,说‘妈,这个先放你这儿’。我以为他忘了戴,追出去时,他已经走了。”
她声音开始发抖:“后来打电话关机,问同学没人知道,报警——警察说成年男子失踪立案,但一直没消息,十二年,每年三月十一号我都去派出所问,他们都说‘还在查’。”
沈默没说话,把头发放在放大镜下仔细看:根部没有毛囊,断面整齐,像是被剪断的;发梢分叉,说明主人留了很久。
“您儿子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黑的。”老太太说,“又黑又硬,随他爸。”
沈默把放大镜递给她:“您看看这个。”
老太太凑过去看了几秒,摇头:“太细了,看不清。”
沈默没追问,把头发放进透明小密封袋,写上编号放一边。
“这表能修吗?”老太太又问。
“能。”沈默说,“但我需要问您一个问题——这件东西,有什么故事是不能说的?”
老太太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她低头看着柜台上拆开的手表,看了很久:“我儿子……不是第一次走了,十五岁那年也走过一次,三天后自己回来,什么都没说。他爸打了他一顿,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说话了,跟谁都不说。”
她停顿,像在犹豫:“走之前那段时间,他老是做噩梦,半夜喊‘别过来’,喊完又不说梦见什么,我问是不是被欺负,他说不是;问是不是惹事,也说没有。我就没再问了……”
“我应该再问问的。”她忽然抬头,眼眶红了,“我应该再问问的。”
沈默把纸巾盒推过去,老太太抽了一张擦眼睛,没哭出来,只是攥着纸巾,指节又泛了白。
“您想修好它吗?”
“想。”老太太说,“我想让它重新走,就好像他还在外面,有一天会回来取。”
沈默没说出查到的事,昨天余快带回的复印件里,有份当年的失踪人口协查通报:林越,十七岁,二零零九年三月十一日失踪,失踪前曾向同学透露要去毛巾厂旧址找一个人,问火灾真相,通报最后一行写着:该案至今未破,失踪者下落不明。
“您把手表留下,一周后来取。”
老太太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拆开的手表:“如果我儿子……回不来了,这表修好了,是不是就代表我该放下了?”
沈默没回答,门关上了。
余快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没修完的书,他看着沈默想说什么,沈默先开口:“把那个失踪协查通报找出来。”
余快翻出复印件递给他,沈默看了眼少年的名字——林越,把通报折起来放进口袋。
工作台上的手表还摊着。他没继续修,拿起装头发的密封袋,在台灯下又看了一遍:如果这根头发不是林越的,而是他去见的那个人的呢?
他拿起手机给孟凡生发消息:“孟叔,我想查一个人,1998年毛巾厂火灾,安全科科长孙德茂。”
发完消息扣上手机,沈默拿起手表开始清洗机芯。他没告诉老太太,那根头发的位置不是意外卡住的,而是被人故意塞进去的,那个位置,塞头发的人不需要拆开机芯,只要一根足够细的镊子,从表冠缝隙伸进去,一点一点推进去,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一双极其稳定的手。
那双手,不可能是十七岁少年的。
沈默把头发放回密封袋,在袋子上写下两个字:证据。
窗外,对面三楼的窗帘今天一直拉着,但沈默注意到,窗帘下沿微微翘起一个角,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撑开了它。
他没抬头,继续修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