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发黄的卷宗
孟凡生是在周五下午来的,沈默正给陶瓷猫做最后的检查,断耳处已完全看不出修补的痕迹,釉色在自然光下与原装几乎毫无二致。他把猫搁在柜台上,等着那个匿名送猫的人出现,可已经等了一个多星期,始终没人来认领。
门被推开时,沈默以为又是哪个送旧物的委托人,他抬起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立在门口:六十来岁的年纪,身形依旧魁梧却已微微佝偻,深灰色夹克裹着身,手里拎着个磨得发亮的旧公文包。脸上的法令纹如刀刻般深,眼睛不大,目光却沉得像口经年的老井。
“你是沈默?”那人问。
“是。”
“我姓孟,孟凡生。”他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店里,目光在工具墙上停留两秒,随即落在沈默脸上,“退休警察,你昨天给我发了消息。”
沈默愣了愣神,随即想起昨晚发给“孟叔”的短信,那个号码他存了好几年,是姑姑沈敏给的,说“遇上麻烦就打这个电话”,却一直没拨出去,直到昨天。
“坐。”沈默指了指角落的沙发。
孟凡生没坐,他走到柜台前,把公文包往上面一放,拉开拉链,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封口处缠了几圈透明胶带,显然被翻过无数次。
“你姑姑说你在查你爸的事。”孟凡生把档案袋推过来,“这些东西我留了十几年,也该给你看看了。”
沈默接过档案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叠复印件,几张黑白照片,还有一份手写的笔记,最上面是份火灾调查报告,纸页已泛黄,右上角盖着“市刑侦大队”的红公章,日期是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三日。
沈默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字:“毛巾厂车间火灾事故调查卷宗”。他的目光往下移,在“遇难者”一栏停住了。
苏静,女,三十二岁,该厂职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才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是火灾现场的勘查记录,字迹潦草却能辨认:起火点位于车间东侧原料堆放区,起火原因初步判断为电线短路,卷宗里夹着一张手绘的现场示意图,红笔标注了起火点和遇难者的位置,苏静倒在离车间门口不到三米的地方。
她几乎就要跑出去了。
沈默把那张图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是目击者证言,大多是毛巾厂职工,内容大同小异:“听到有人喊起火了”“看到浓烟从车间冒出来”“大家都往外跑”。其中一份证言的签名栏写着:孙德茂,安全科科长。
沈默把那页抽出来,单独放好,孟凡生一直没说话,只是站在柜台对面,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安静地看着他。
翻到第六页时,沈默的手停住了,那是一份手写笔记,是原件,蓝色圆珠笔字迹有些地方已褪色,但大部分内容还能看清,第一行写着:一九九八年火灾疑点记录。
“这是你当年写的?”沈默抬头看孟凡生。
“嗯。”孟凡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时候我刚调到刑侦大队,这个案子分到我手上,去了现场,看了卷宗,总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起火点。”孟凡生走过来,指着笔记里的一段,“原料堆放区的电线是三个月前刚换的,怎么会短路?我找人查了换电线的记录,发现活是外包的,包工头跟孙德茂是亲戚。”
沈默没说话,继续往下看,笔记里一条条列着疑点:苏静身上没有烧伤以外的伤痕,但指甲缝里有不属于她的皮屑组织;起火前半小时有人看到孙德茂从原料区走出来,神色慌张;火灾后第三天,孙德茂请了半个月病假,回来瘦了二十斤。
最后一行写着:上级要求结案,此案暂停调查。
后面跟着日期:一九九八年九月一日。
沈默放下笔记,揉了揉鼻梁。眼镜片沾了灰,他用围裙擦了擦。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就被调走了,名义上是轮岗,实则是叫我别再碰这案子,在派出所待了三年,又调去别的部门,直到退休。”
“你一直没放弃?”
孟凡生没直接回答,他从档案袋底部抽出一张黑白照片,放在柜台上,照片上是个平头方脸的男人,眉毛很浓,穿着深蓝色工作,背面写着一行字:孙德茂,毛巾厂安全科。
沈默拿起照片。他见过这张脸,在陶桃翻出的老照片里,那人站在街对面,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在记录。
“你爸失踪前一周,”孟凡生说,“有人看见他在你母亲坟前烧东西。”
沈默猛地抬起头。
“谁看见的?”
“守墓的老头,我当时去核实过,老头说得清楚: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烧伤疤痕,蹲在苏静的墓碑前烧了一沓纸,烧完跪了很久才走。”
沈默的父亲。
“老头说,那男人烧的不是纸钱,是文件,白色的纸,上面有字,像报告。”
沈默攥紧照片,指节发白。
“你爸一直在查。”孟凡生说,“他没放弃,但他失踪了,我查了三年,没任何线索。”
“你觉得他死了?”
“我不知道。”孟凡生沉默几秒,“但我找到一条线索,孙德茂二零零九年之后也消失了。办了病退,搬了家,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沈默从口袋掏出那把铜锁,放在柜台上,孟凡生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是你母亲的?”
“嗯。”沈默说,“她留下的,打不开。”
孟凡生拿起铜锁,翻来覆去看。目光落在锁孔上,六角形的。
“六角形钥匙。”他低声说,“这种锁不常见。”
“我见过这个形状。”沈默把修复好的毕业照翻过来,指着背面的六角形刻痕,“在这张照片上。”
孟凡生接过照片,凑近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是王秀兰的毕业照?”
“你认识她?”
“当年查案时,走访过她的邻居,她妹妹王秀招,一九六五年被送进精神病院,后来死在里面。”孟凡生放下照片,“她妹妹出事那年二十一岁,王秀兰亲手签的字。”
沈默没说话。他想起王秀兰走时说的那句话:“我欠她一句对不起。”
“这些碎片,”孟凡生把照片、铜锁和孙德茂的照片排成一排,“它们之间一定有关系,只是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
沈默把铜锁收进口袋,把照片和文件装回档案袋。
“孟叔,我想请你帮个忙。”
“说。”
“帮我查一个人。”沈默说,“林越,二零零九年三月十一日失踪,当时十七岁,他失踪前说要去毛巾厂旧址找个人,问当年火灾的真相。”
孟凡生沉默很久,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把他脸上的皱纹刻得更深。
“你是觉得,”他慢慢开口,“你爸失踪和林越失踪,是同一天,去了同一个地方?”
“也许是同一个人让他们失踪的。”
孟凡生把档案袋重新拉好,夹在腋下。
“给我一周时间。”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你父亲是个好人。”他说,“他做错过一些事,但不是坏人。”
门关上了,沈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把铜锁。锈锈跳上柜台,用脑袋蹭他的手,他没动。
窗外,对面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这次他看见了,但他没抬头,只是把铜锁揣进口袋,转身回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停摆的手表,继续清洗机芯。
墙上的钟指向下午四点,距离三月十一日,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