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电话那头的沉默
周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进店里,沈默正坐在柜台后,等着陶桃带盲文翻译过来,余快在角落埋首整理旧书,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锈锈蜷在柜台上打盹,尾巴偶尔轻轻晃一下,像是在做什么短梦,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工作台的浮尘里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像被裁剪过的光带,静静落在那块刚组装好的手表上指针规律地跳动着,走时精准,沈默把它小心放在绒布上,等着那位约定好的老太太来取。
手机突然响了,沈默指尖顿了一下,瞥向来电显示姑姑。他按下接听键,声音低哑:“姑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敏的声音带着沙哑,像是刚从一场混沌的睡眠里醒来,又像是哭过:“小默,你最近在查你爸的事?”
沈默愣了愣,他从没跟姑姑提过自己在查什么,只是上次通电话时,随口问了几句当年的零星细节,沈敏当时没多说,只沉默了很久。
“嗯。”他应道。
“别查了。”沈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一字一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姑,你知道什么?”
又是沉默,比上次更长,沈默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像是在挣扎,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
“你爸不是坏人。”沈敏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颤意,“他做错过事,但他不是坏人。”
“什么错事?”
“他……他当年不该让你妈一个人去拿证据。”沈敏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天晚上你妈说要去厂里取一份文件,你爸喝多了,没拦住,她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沈默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你爸清醒之后,恨了自己一辈子,他后来酗酒,哪里是因为酒瘾,是睡不着啊。不灌点酒,一闭眼就是你妈的脸,挥都挥不去。”
“那他为什么失踪?二零零九年,他为什么要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被风刮散的烟。
“因为他查到了孙德茂。”沈敏说,“他查了十几年,终于摸到那个害死你妈的人,他说要去见孙德茂,问最后一件事。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什么事?”
“他没说。”沈敏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只说,‘姐,如果我回不来,别告诉小默真相,让他以为我是个混蛋,总比让他觉得我是杀人犯好。’”
沈默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
“杀人犯?什么意思?”
“你爸不是杀人犯!”沈敏几乎是抢着喊出来,带着哭腔,“他是怕自己变成杀人犯。他说去找孙德茂,怕控制不住……怕动手。”
沈默没说话,手指在发抖,声音却异常平稳:“所以他不是失踪,是躲起来了?”
“我不知道。”沈敏的声音里满是疲惫,“真的不知道,十二年了,他没联系过我一次。手机停机,租的房子退了,问遍以前的同事,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那孙德茂呢?后来怎么样了?”
沈敏沉默几秒:“二零零九年之后,他也消失了,听说办了病退,搬了家,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沈默没告诉她,孙德茂已经死了。也没说,孙德茂死前寄了封忏悔信,被一个自称“沈默表哥”的人取走了,而他根本没有表哥。
“姑,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沈敏又沉默了,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像远处的风。
“小默,”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有些事不是不告诉你,是怕你太早知道……等你准备好了,我再说。”
“我什么时候算准备好了?”
沈敏没有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接着是一句“照顾好自己”,然后便是忙音。
沈默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余快从角落探出头,想说什么,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锈锈跳下柜台,蹭到他脚边,用脑袋轻轻顶他的小腿。
沈默没动,他反复想着姑姑的话“他怕自己会动手。”
如果父亲去找孙德茂是为了“问最后一件事”,那事是什么?问完之后发生了什么?孙德茂活到了二零一六年,那父亲去哪了?
一个冰冷的念头突然窜进脑海:也许父亲没有失踪,也许他一直守在孙德茂身边。孙德茂能活到二零一六年,不是因为父亲没动手,而是父亲选择了另一种方式,让他活着,等他自己慢慢烂掉。
沈默拿起手机,翻到孟凡生的号码,拨了过去。
“孟叔,我想问件事。”
“说。”
“孙德茂二零零九年之后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我查了三年,没线索,他像人间蒸发了。”
“他二零一六年死了。肝癌。死前寄了封信给我,被人取走了。”
孟凡生愣了:“你怎么知道?”
“查到了讣告,取信的人自称我表哥,我没有表哥。”沈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孟凡生沉默了很久。
“你怀疑是你爸?”
“我不知道,但我要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我帮你查。”孟凡生说,“但你答应我,查到真相前别轻举妄动,不管对面三楼住的是谁,都别上去敲门。”
沈默没答应,也没拒绝,挂了电话,他拿起那块手表,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拧紧底盖,上好发条。表针开始走动,滴答滴答,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像在数着什么。
他把表放在柜台上,等着它的主人。窗外,对面三楼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都没有,像一道冰冷的墙。
沈默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修下一件旧物,他没再打给姑姑,但他知道,沈敏心里还有锁着的话,那些话被关了太多年,连钥匙都快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