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各怀鬼胎
晨光透过窗纸,在厢房地板上切出斜斜的亮格。
红玥一夜未眠。
“玄”字令牌的幻象在她脑中反复闪现,混合着师兄的威胁,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梳洗,按人间规矩,她该去给“表兄”请安。
推开房门时,她愣了一下。
回廊下站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面容刚毅,一身深青劲装,腰间佩刀。
他立在那里,气息收敛得近乎无声,直到阿鲤走近三步内才微微侧身,抱拳行礼:“陆青。世子命我在此,表小姐若有吩咐,可随时告知。”
她垂下眼睫,学着人间闺秀的仪态微微颔首:“有劳陆护卫。表哥……起身了吗?”
“世子在花厅。”陆青侧身引路,脚步落地无声,“表小姐请。”
穿过两道月门便是花厅。谢识已坐在那儿用早膳,仍是一身素白常服,长发松松束着,面色在晨光里显得更加苍白。
他正慢慢搅动碗里的粥,听见脚步声抬起眼,唇角便漾开温和的笑意:“阿玥来了?坐。”
桌上摆着几样清粥小菜,还有一壶酒。
“昨儿淋了雨,该喝些雄黄酒驱寒。”谢识亲手执壶,斟了浅浅一盏推过来,“姑母家在南边,想是喝惯的。”
红玥指尖一颤。
雄黄……对妖族而言,无异于毒药,即便她已修成人形。
“我……”她盯着那盏琥珀色的液体,脑中飞转,“我从小……沾酒便起红疹,恐怕是要辜负表哥的好意了。”
谢识眉头微挑:“哦?那便罢了。”他将酒盏挪开,“尝尝这粥,厨房特意熬的,清淡。”
红玥松了半口气,执勺舀粥。指尖却仍有些抖。
一顿早膳吃得安静。谢识话不多,只偶尔问两句“夜里睡得可好”、“缺不缺东西”,语气虽亲切,红玥却总觉得,他那双墨黑的眸子深处,总让人看不清。
早膳将毕时,府门外忽然传来喧哗。
陆青闪身入厅,低声道:“除妖司的人,说是追查妖物踪迹到了这一带,要入府巡查。”
“叮——”
红玥的勺子碰到碗沿,发出了撞击声。
谢识神色不变,他放下竹箸,用帕子拭了拭嘴角:“除妖司奉皇命办事,自然要行方便。陆青,你带他们去转转,后院女眷居所便不必了,免得惊扰。”
“可他们坚持要查全府——”
“那便请领队进来,我与他说。”谢识温声道,又咳嗽两声,病恹恹地靠向椅背。
陆青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名身着玄黑官服、腰悬铜铃的方脸男子大步踏入花厅,目光锐利地扫过红玥,才向谢识抱拳:“除妖司巡尉赵莽,见过世子。奉命搜查潜逃妖物,还请世子行个方便。”
“赵巡尉辛苦。”谢识虚弱地笑笑,“只是我这表妹初来京城,胆子小,见不得刀兵阵仗。后院我已让丫鬟们查过,并无异样。巡尉若不放心……”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轻轻放在桌上。
玉牌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靖”字。
赵莽面色微变,靖王府的信物。
“世子说笑了。”赵莽语气软了下来,“既然后院已查过,属下自然信得过。只是近日京城不太平,世子还需多加小心。”他又瞥了红玥一眼,才躬身退去。
喧哗声渐远。
红玥这才发觉,自己掌心已沁出冷汗。
方才那赵巡尉,分明想用灵力探查。若非谢识挡下,她未必瞒得住。
“表妹受惊了。”谢识收回玉牌,“除妖司的人就是这样,风风火火。来,喝口茶定定神。”
他推过一盏新沏的茶。
红玥接过,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手指,心头莫名一跳。
这人……究竟是真的在护她,还是另有所图?
午后,谢识邀红玥去书房挑些闲书解闷。
书房很大,三面书架列满典籍。
红玥注意到,墙角立着一幅未展开的画轴,轴头露出小半截,墨色浓重。
“表哥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杂七杂八,消遣而已。”谢识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风吹进来,“表妹喜欢什么?话本?游记?还是……志怪传奇?”
最后四字,他说得轻缓。
红玥背脊微僵,强笑道:“我、我不太识字,看着都差不多……”
“那便随意看看。”谢识从案头抽出一卷画,缓缓展开,“这是我前几日画的,表妹觉着如何?”
画幅展开的刹那,红玥的呼吸停了。
一条墨色蛟龙,盘踞在翻涌的怒涛之上!蛟首狰狞,双目赤红,独角破水而出,仿佛下一瞬就要扑出纸面!那笔触、那神态……竟与师兄墨蛟堕落后的真身,有七八分相似!
妖力在经脉中剧烈翻涌,耳后鳞纹灼烫欲现。
红玥猛地后退半步,撞上书架,几册书哗啦落地。
“表妹?”谢识上前一步,想伸手扶她。
“没、没事……”红玥别开脸,不敢再看那画,“画得太真了,有些……吓人。”
谢识静静看了她片刻,才卷起画轴,轻叹一声:“是我唐突了。这画阴气太重,本不该拿出来。”他将画放回案头,又温声道,“表妹脸色不好,回去歇着吧。”
红玥几乎是逃出书房的。
在她转身后,谢识缓缓展开画轴,指尖轻抚过墨蛟赤红的眼睛,眸色深不见底。
半刻钟后,陆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将一张细卷的纸条放在案上:“‘蛛网’密报。鲤族半月前遗失‘净灵鲤’一条,妖龄约一百六十年,真身绯红,尾有流光。族内秘密搜寻,疑遭劫持。”
谢识展开纸条,扫过那行小字,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走到窗边,望向西厢的方向。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院中的荷塘。塘里枯荷败叶,在雨里瑟瑟发抖。
“净灵鲤……”他低喃,声音散在雨声里,“国师府暗中收购妖物精血,鲤族失踪的圣物,镇远侯府藏匿的龙髓珠……你在这棋局里,扮演的究竟是哪一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