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复合
靳北搬进了海棠的家。说是“搬进来”,其实他的东西也不多——一个行李袋,几件换洗衣服,一双皮鞋,还有那半瓶四年前没喝完的酒。他把酒放在海棠的桌上,海棠看见了,眼眶红了一下,没说什么。
六六早上起来,看见靳北从妈妈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愣住了。他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你怎么在我家?”六六问,语气里带着点警惕。
靳北蹲下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正式面对自己的儿子,心跳快得不行,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以后这儿也是我家了,行不行?”靳北说。
六六歪着头想了想,小脑袋转了两圈,然后问了一个让靳北差点没绷住的问题:“你会娶我妈妈吗?”
靳北抬头看了海棠一眼。海棠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锅铲,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
靳北转回头看着六六:“会。”
六六想了想,侧身让开了门口,小手一挥:“那你进来吧。”
靳北站起来,走进这间他这辈子最想待的屋子。
那天晚上,靳北主动要求哄六六睡觉。海棠有点意外,但没有拦着。六六躺进被窝里,靳北坐在床边,不太自然地伸手帮孩子掖了掖被角。
“讲个故事吧。”六六说。
靳北沉默了两秒,开口了:“从前有个军官,他执行完任务回来,去找一个人。找了很久,找了四年,终于找到了。”
六六眨巴着眼睛:“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个人是谁呀?”
靳北看了一眼门口。海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靠在门框上,安静地听着。
“是个女技术员。”靳北说,“修机器很厉害的那种。”
六六兴奋了:“像妈妈一样!”
“对,像你妈妈一样。”靳北摸了摸六六的头,“睡吧。”
孩子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靳北把他的小手塞进被子里面,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转身。
海棠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泪。
靳北走过去,她没有躲。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两只手攥着他的衣服,攥得很紧。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六六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树枝的声响。
第二天,靳北去找了周司令。
周司令坐在办公室里,看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件:“小靳,有什么事?”
靳北站得笔直:“报告司令,我想申请调到这个军区。”
周司令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为了那个女技术员?”
“是。”
周司令笑了,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年轻人,去吧。”
靳北敬了个礼,转身走了。他走出周司令办公室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胡英俊就在技术科嚷嚷开了:“你们听说了吗?靳北同志申请调到咱们军区了!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有人问:“他调过来干嘛?人家级别那么高,咱这小庙装得下?”
胡英俊嘿嘿一笑:“装得下装得下,人家是冲着咱们海棠姐来的。”
海棠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了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来,打开图纸开始画。
胡英俊凑过来:“海棠姐,靳北同志调过来,你高兴不?”
海棠头都没抬:“跟我有什么关系。”
胡英俊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但他看见海棠画图的手停了——铅笔悬在纸上,停了好几秒才落下去。
日子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靳北每天早上送六六去幼儿园。六六第一天还不习惯,拉着海棠的手不肯松,靳北蹲下来说:“爸爸送你去,晚上妈妈来接你。”六六看了他一眼,慢慢松开了手,把小手塞进了靳北的大手里。
靳北牵着六六走在路上,一大一小两个背影,一个高一个矮,走路的姿势一模一样——腰背挺得笔直,步子稳稳当当。
晚上海棠下班回来,靳北已经把饭做好了。他做饭的手艺不算好,勉强能吃,但海棠没有嫌弃。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对面的人。
“怎么了?”靳北问。
海棠摇了摇头,继续吃。她没说的是——她等这样一顿饭,等了四年。
六六对靳北的适应比海棠预想的快得多。小孩子就是这样,谁对他好,他就跟谁亲。靳北给他买糖、给他讲故事、教他认字,三天不到,六六已经“爸爸爸爸”地叫上了。
有一天晚上,六六趴在靳北腿上,忽然问了一句:“爸爸,你以前去哪儿了?”
靳北的手停了一下,看了海棠一眼。海棠正在洗碗,背对着他们,但他看见她的肩膀绷紧了。
“爸爸去执行任务了。”靳北说。
“什么任务?”
“很重要很危险的任务。爸爸不去的话,会有很多人受伤。”
六六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听懂了一样:“那你去吧,我跟妈妈等你。”
靳北的眼眶红了。他摸了摸六六的头,声音有点哑:“爸爸不走了,以后哪儿都不去了。”
海棠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哗哗地淌着水。她没有回头,但洗碗的手停住了。
晚上六六睡了,靳北从背后抱住海棠。她正在桌前画图纸,被他这么一抱,手一抖,铅笔在纸上画了一道歪线。
“别闹。”海棠说,声音不大。
靳北没放手。他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呼吸拂在她耳边:“明天去领证吧。”
海棠的手停在纸上,笔尖点在那里,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你说什么?”
“去领结婚证。”靳北说,“我等了四年,不想再等了。”
海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图纸上那个墨点,慢慢洇开,像一朵小花。
“六六今天问我,爸爸以前去哪儿了。”靳北的声音很低,“我说去执行任务了。他说‘那你去吧,我跟妈妈等你’。”
海棠的笔在手里抖了一下。
“我不想再让他等了。”靳北说,“也不想让你等了。”
海棠把笔放下了。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在煤油灯的光里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靳北。”她叫他。
“嗯。”
“你确定?你确定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一个修机器的女人,一个孩子,在这小破屋子里——”
靳北吻住了她。
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这个吻等了四年,比第一次重,比第一次深,比第一次更不容拒绝。他的手掌扣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海棠闭上眼睛,双手攥住他的衣服。
过了很久,靳北才松开她。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缠着。
“海棠,”他的声音哑了,“我这辈子最确定的事,就是你。”
三天后,海棠和靳北去领了结婚证。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靳北把那张证看了一遍又一遍。海棠问他看什么,他说:“看看是不是真的。”
海棠笑了。这是四年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得这么轻松,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和四年前那个站在山路上的姑娘一模一样。
靳北看着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回家了。”他说。
海棠点了点头,把他的手反握住了。
六六在家门口等着,看见两个人回来,跑过去抱住靳北的腿:“爸爸!妈妈!你们去哪儿了?”
靳北把六六抱起来,举过头顶,六六咯咯地笑,笑得合不拢嘴。
夕阳照在这一家三口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砖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小豆丁在空间里看着这一幕,把脸别了过去。它不是不想看,是眼眶红了不想让海棠看见。它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说了一句:“老太太,你看见了吗?她这一辈子,总算圆满了。”
空间里那条小溪还在叮叮咚咚地流着,像是奶奶在远处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