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雨夜
接连几天,天空都灰蒙蒙的。海棠每天下午照常送汤,靳北从“不用”变成了沉默——她递过去,他就接,喝完还碗,全程不说几句话。但海棠注意到,他开始等她了。以前她到的时候靳北已经在路上了,现在她每次走到拐弯处,靳北正好从疗养院后门出来。
小豆丁每天播报好感度涨幅,从+15慢慢涨到了+22。海棠不着急,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完成任务——她是在治一个人的伤。
这天夜里,大雨又来了。
海棠被一声炸雷惊醒,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靳北的伤。他的腿在阴雨天会发作得更厉害,第五天那次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今天这雨比那天还大,他的腿会疼成什么样?
身体比脑子快,她掀开被子就往外冲。
“你干嘛去?外面下大雨呢!”小豆丁喊她。
海棠没听见。她摸黑套上衣服,端起提前备好的一碗灵泉水,推开门冲进了雨里。瓢泼大雨砸在脸上像小石子一样疼,她一只手端碗,一只手挡在额头,脚下不敢停。土路变成了泥浆,鞋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她跑了不知多久,全身湿透,雨水从衣摆往下淌。
跑到疗养院后门,她推门进去,走廊里一片漆黑。她摸着墙找到左手边第二间屋子,门没锁。
屋里很黑,能闻到药味和血腥气。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靳北?”没有回应,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她蹲下来摸到床沿,碰到他的手——滚烫。又摸他的额头,烫得像火烧。高烧。
海棠把碗里的水往他嘴边送:“喝水。”他嘴唇干裂,本能地喝了几口,呛了一下又继续喝。
她摸黑找到煤油灯和火柴,划了几下才点着。火光摇曳着照亮屋子,她终于看清了靳北的样子——他躺在床上,脸烧得发红,嘴唇发白,眉头紧锁。最让她心惊的是他的左腿,裤管卷了上去,绷带被血水浸透,伤口周围红肿发亮。
海棠转身去灶台烧水。她生了火,把水烧开,兑成温水端回来。把热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换了又换。又掀开被子,用温毛巾擦他的手臂、脖子、胸口。他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她犹豫了一下,解开他衬衫上面几颗扣子,擦前胸和后背。
忙到后半夜,他的体温降了一些。她又喂了几口水,这次他喝得顺利多了,眼皮动了几下,像要醒过来。
她刚要起身换毛巾,一只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紧。她低头一看,靳北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五根手指箍在她手腕上,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他的眼睛还闭着,眉头舒展开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他好像在睡梦中抓住了什么东西,就再也没放手。
海棠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动。又试了一下,他还是没松。她不再抽了,慢慢坐回床边的椅子上。雨声变小了,淅淅沥沥的。她的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凉得她打哆嗦,但眼皮越来越沉,头歪向床的方向,意识一点点模糊了。
她睡着了。
天是怎么亮的,海棠不知道。
她只记得迷迷糊糊中听见了鸟叫声,然后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眼皮上,红红的一片。她还没有醒——她还趴在床边,头枕在自己交叠的胳膊上,呼吸绵长而均匀。头发还是湿的,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和脖子上,衣服皱巴巴的,上面有水渍,领口歪到了一边。
靳北先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雨停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斑。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感觉到左手的重量——手心握着什么东西,温热的,细瘦的。
他低下头。
海棠趴在他的床边,脸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睡得很沉。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散着,还带着夜里的潮气,有几缕贴在她脸颊上。她的衣服是皱的,肩膀那块有一片深色的水渍,袖口上沾着泥点子。她的一只手被他握在掌心里,没有抽走。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薄薄的茧。
靳北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没有松手。
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安静地看着她。她睡得很沉,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声很轻很细,像只猫。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脸颊上有被衣服压出来的红印子。
他想起了昨晚的事。断断续续的。高烧、疼痛、有人在身边走动、温热的毛巾敷在额头上、水送到唇边。还有那个声音——“喝”,就一个字,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是她的声音。
他的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到她的脸上,停在那里。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阳光从地上移到了墙上,久到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传进来。
然后海棠动了一下。
她的眉头皱了皱,把头从胳膊上抬起来,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她刚醒,眼神还是涣散的,脸上有被压出来的红印子,头发乱得像鸡窝。她打了个哈欠,然后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腕——靳北的手还握着,没有松开。
她愣住了。
靳北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
海棠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沉,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抗拒,也不是感激。像是安静湖面底下的暗流,无声地涌动着。
“……你醒了。”海棠先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她清了清嗓子。
靳北没有回答,但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内侧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不自觉的。
海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衣服皱的,头发乱的,鞋上全是泥。她下意识用手拨了一下头发,才想起来自己的右手还在他手里。
“你的手……”她小声说。
靳北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松开了。
海棠把手收回来,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印。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活动了一下被握得发麻的关节,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她龇了一下牙。
她走到灶台边,重新倒了碗温水端回来。
“再喝点水。”她把碗递过去。
靳北接过碗,慢慢喝了半碗,停下来喘了口气,又把剩下的喝了。他把碗还给海棠,手指碰到她的指尖,两个人的手都顿了一下。
“昨晚你给我喝的水,”靳北忽然开口,“不是普通的水。”
海棠的动作一僵。
“之前的汤里也有。”靳北说。不是疑问,是陈述,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海棠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靳北没有追问。他把目光移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层薄薄的金色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反着光。
“昨晚你忙了多久?”他问。
“后半夜吧。你烧得厉害。”
“你一直没睡。”
“睡了。”海棠指了指那把椅子,“靠那儿睡了一会儿。一直没走成。”
靳北的耳朵尖红了。
很轻很淡的一层红,从耳尖蔓延到耳廓,如果不是阳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根本看不出来。
海棠假装没看见。
“你饿不饿?我回去给你弄点吃的。”她说。
“不用。”靳北说,但这次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拒绝,是怕她麻烦。
“那你渴了自己喝水。”海棠拿起空碗,转身往外走。
“海棠。”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
靳北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说什么,最后说了两个字:“慢点。”
不是“路上慢点”的完整版,就是“慢点”。两个字,不多不少。
海棠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空气被雨水洗过,又凉又清新,泥土的味道混着草叶的清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湿漉漉的土路上反着光。
她走在回村的路上,碗抱在怀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百倍。
小豆丁在空间里转来转去,嘴就没停过:“他握着你的手没松!他先醒的!他看着你看了好久!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海棠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