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挑明
靳北的伤好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疗养院的大夫来换药的时候,拆开绷带看了好一会儿,皱着眉头说了一句“恢复得不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靳北没有解释,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些汤、那些水、那些夜里送到嘴边的温热液体,不是普通的东西。
但他没有问。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海棠这几天没怎么来送汤了。第五天之后,她的频率从每天一次降到了隔天一次,说是“怕你喝腻了”,但小豆丁知道真正的原因——她在躲。
“你躲什么呀?”小豆丁在空间里翘着二郎腿,一脸不解,“好感度都+35了,你这时候躲?”
“我没躲。”海棠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头都没抬。
“你就是躲。你以前天天去送汤,现在隔一天才去一次,你不是躲是什么?”
海棠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没接话。她确实在躲。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那天早上的事——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被靳北握着,而他早就醒了,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看了不知道多久。那个眼神她到现在都忘不掉。不是冷漠,不是客气,是一种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柔软的东西。
她从那道目光里读出了一个她不敢确认的信号。
所以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不是退缩,是需要想一想。
靳北没有给她太多想的时间。
第五天之后又过了两天,海棠照常去送汤。这次她炖的是鸡汤——空间里的老母鸡,杀了炖了一上午,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气能飘出二里地。
她端着碗走到山路拐弯处,靳北已经站在那儿了。
不是从疗养院后门走出来,是已经站在那里了。靠着一棵老槐树,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像是一直在等谁。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衬得他整个人又高又瘦。腿伤好了之后,他的站姿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微微偏向左腿承重,而是稳稳当当地站着,腰背挺得像一棵松。
海棠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去。
“靳同志,鸡汤,你尝尝。”
她把碗递过去,靳北接过去了。他喝汤的速度也比以前快了,以前要喝好一会儿,现在几口就喝完。他把空碗还给她,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和之前一样,两个人的手都顿了一下。
“谢谢。”他说。
海棠愣了一下。这是靳北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不用谢。”她笑了笑,端起碗要走。
“等一下。”靳北叫住她。
海棠转过身。靳北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说。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你是不是在追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海棠注意到了——他的耳朵尖红了。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红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慢慢蔓延开的那种红。从耳尖到耳廓,再到耳垂,一路红下去。
小豆丁在空间里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了?!”
海棠愣在原地。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靳北可能会问她为什么天天送汤,可能会问她汤里的水是哪来的,甚至可能会直接拒绝她让她别再来了。但她没想到他会用这么直接的方式问出来。
“你是不是在追我?”
五个字,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
海棠看着他,看了两三秒。然后她点头了。
“是。”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靳北没有说话。他看着海棠,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风从山路上吹过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吹得海棠的头发扫过她的脸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有一点发抖。
然后靳北伸出了手。
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把她整个手都包住了。他的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这个动作他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不用追了。”他说。
海棠还没反应过来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靳北已经低了头。
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水面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了。他的唇是凉的,带着一点风里带来的寒意,但只持续了一瞬,就变成了温热。
海棠的脑子里炸开了烟花。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风的声音、树叶的声音、远处村子里狗叫的声音,全部消失了。她只感觉到他的手握着她,他的唇贴着她的,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很轻很暖。
小豆丁在空间里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好感度+50!!!任务完成!!!奖励:一筐白面馒头!!!你听见没有!!!一筐!!!白面馒头!!!”
海棠没有听见。
她什么都没听见。她的脑子里只有靳北,只有他低下来的头,只有他落在她唇上的那个吻。她闭了一下眼睛,睫毛颤了颤,然后彻底闭上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谁还在乎任务啊。
靳北先退开的。他站直了身体,手还握着她的没有松开。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耳朵还是红的,比刚才更红了,连带着脖子根都有点泛红。
海棠睁开眼,看着他,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的脸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际线,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海棠先开了口,声音有点轻,有点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靳北想了想。“你送药膳汤那天。”他说。
“那天你就知道了?”
“不确定。”靳北说,“你在追我这件事,不确定。你送的东西不一样,确定。”
海棠抿了抿嘴唇,嘴角压不下去。“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靳北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无奈。“你隔一天才来一次,”他说,“我以为你在等什么。”
海棠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她以为自己在躲,在他看来是在等。他等她先开口,她等他先开口,两个人各怀心思地在山路上耗了好几天。
“所以你今天等不及了?”海棠问。
靳北没有正面回答。他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像是怕她跑了似的。“你送汤的时候说煮多了,”他说,“你一个人住,为什么天天煮多?”
海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不能再编一个理由——靳北这个人太聪明了,你在他面前说谎,他会看着你的眼睛,不说话,等你自己露馅。
“我没有煮多。”她老实交代了。
靳北点了点头,脸上没有“果然如此”的表情,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她终于说了实话这件事。
山路上又安静下来了。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农民赶着牛车经过,牛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那个……”海棠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问我是谁家的,我上次没好好回答你。我是村里的,爹死娘改嫁,吃百家饭长大的。没有家人,也没有什么——不对,有一个。”
她看了一眼空间里还在为白面馒头疯魔的小豆丁,在心里说了句“你算半个家人”。
小豆丁愣住了,不闹了。
靳北听完她说的话,沉默了几秒。他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你辛苦了”,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以后,”他说,“可以来。”
“来什么?”
“送汤。”
海棠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她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我不送汤的时候呢?”
靳北看着她,耳朵尖又红了一点。
“也来。”
海棠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端着空碗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小豆丁在空间里还在絮絮叨叨,但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你知道他亲你的时候好感度加了多少吗?五十!直接加了五十!从三十五加到八十五!奖励是一筐白面馒头!一筐!可以吃好久了!”
海棠没理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被靳北握过的那只。手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干燥的、温热的,像冬天的炉火。她把手握成了拳头,像是在把那个温度攥在手心里,舍不得让它散掉。
秋风吹过来,吹得路边的狗尾巴草弯了腰。远处的山脊线上,太阳正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海棠加快了脚步。
她想起靳北说“不用追了”的时候那个表情——不是得意,不是害羞,是一种如释重负。好像他等这句话也等了很久了。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推开院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站在门口想了想,明天要不要去送汤?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笑了,当然要去。不用追了,但她还是可以去,靳北自己说的:可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