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陈年旧账
陆宇的效率比沈琳预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他发来一串电话号码,附带一条消息:“赵宏的,我打过了,没人接。你试试。”
沈琳拨过去,响了六声,转进了语音信箱。留言提示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赵宏的。她挂了,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发了一条短信:“赵宏,我是你在面馆里遇到的那个人。我想再跟你谈谈。请回电。”
然后她等。
等了两个小时,没有任何回复。
她坐在招待所的床上,把手机放在面前,盯着屏幕。房间里有一股霉味,窗帘是那种洗到发硬的旧布料,透光,但不透风。她把窗户打开,外面的热气涌进来,带着街上的油烟味和喇叭声。
她想起赵宏说过的一句话:“我每年都会回来住两天。”如果他每年都来,那么今年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要等到明年才会再出现。但她等不了那么久。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沈琳决定换一个思路——不去找赵宏,去找那个黑夹克。
但她手上关于黑夹克的线索几乎是零。一个颜色,一件衣服,一个大概的位置,一个消失了五年的人。这些信息连一个轮廓都拼不出来。
她给周远打了个电话。
“周远,你仔细想想,陈阳出事前后,有没有见过不认识的人在民宿附近转悠?”
周远那边沉默了很久。电话里能听到他走路的声音,木地板咯吱咯吱的。
“有一件事,”他开口了,“陈阳出事前大概半个月,有一天晚上,他来民宿找我喝酒。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往外看了一眼,说有人在外面。我出去看了一圈,没人。他说可能看错了。”
“那第二天呢?”
“第二天我问他,他说没事了。我就没再问。”
沈琳记下了这个细节。
她又打电话给许曼。
许曼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做饭,能听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沈琳把黑夹克的事说了一遍,许曼的锅铲声停了。
“你是说,那天还有一个人?”许曼的声音有点发紧。
“对。”
“他看到了我推陈阳?”
“应该看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许曼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他看到了,他为什么不站出来?他如果站出来,警察就会知道有人推了陈阳,也许就不会这么快结案。也许……也许我会被抓。”
“也许他不想被牵扯进来。”沈琳说,“就像周远不想被牵扯进来,就像陈建国不想被牵扯进来。也许他也是‘怕麻烦’的其中之一。”
许曼没有再说话。锅铲声重新响起来,但节奏乱了,不像在炒菜,像在翻来翻去。
沈琳挂了电话,又打给孙老师。孙老师的反应比许曼平静很多,她说她没见过什么黑夹克,也不记得陈阳说过有人在跟踪他。
“但你有没有想过,”孙老师忽然说了一句,“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他为什么不来找你们?五年了,他不是警察,不是记者,不是家属。他就是一个普通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他选择沉默,和你们所有人选择沉默,本质上有区别吗?”
沈琳被这句话问住了。
没有区别。她、许曼、周远、陈建国、孙老师,每个人都沉默了一部分真相。那个黑夹克也沉默了。他是他们中的一员——旁观者,沉默者,怕麻烦的人。
但问题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位置?
沈琳决定去一个地方——陈阳的老家。
陆宇听说她要来,没有多问,发了一个定位。高铁两个半小时,转大巴一个小时,再走二十分钟,到了。那是一个普通的县城,街道不宽,路两边的梧桐树长得高高的,树冠在头顶合拢,夏天走在下面很凉快。
陆宇在车站等她。他穿了一件白T恤,晒黑了不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比山上那次成熟了。
“你妈知道我来吗?”沈琳问。
“知道。我跟她说了。”陆宇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在前面,“她有点紧张。”
沈琳心里也紧张。她不知道陈阳的妈妈看到她是什么反应——这是一个对她儿子说了“你去死”的人。她有什么脸来?
陆宇家在一条巷子的最里面,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涂料,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结了果子,青红色的,还没熟。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门口,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看到沈琳走过来,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阿姨好。”沈琳站在门口,鞠了个躬。
“进来吧。”陆宇妈妈的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客厅不大,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四个人——陆宇爸妈、陆宇、陈阳。陈阳站在最右边,搂着陆宇的肩膀,两个人都在笑。那张照片比沈琳记忆中任何一张陈阳的照片都要鲜活,因为他不是一个人,是在家里人身边。
“喝点什么?”陆宇妈妈问。
“不用了,阿姨,我不渴。”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一个讲美食的节目,主持人正在用夸张的语气夸一道红烧肉。
陆宇妈妈先开口了。
“你就是苏晚。”
不是疑问句。
“是。”沈琳说,“阿姨,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以为陆宇妈妈会哭,会骂她,会把她赶出去。但什么都没有发生。陆宇妈妈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一口气。
“阳阳以前经常提起你。”她说,“他说你很好,很能干,就是脾气急了点。他说他要好好工作,攒够了钱就娶你。”
沈琳的鼻子酸了。
“他走的那天早上,还给我打了个电话。”陆宇妈妈的声音开始抖了,“他说妈,我今天要去见苏晚,我想跟她和好。我说你去吧,好好说,别吵架。他说好。”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后来我再接到电话,就不是他的了。”
沈琳从包里拿出那张合照——从民宿带回来的那张,陈阳搂着她笑的那张。她把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陆宇妈妈面前。
“阿姨,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你收着吧。”
陆宇妈妈拿起照片,手指在陈阳的脸上慢慢地摸了一下。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客气。她只是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陆宇坐在旁边,红着眼眶,没有哭出来。
沈琳在陆宇家住了一晚。晚上她和陆宇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蚊子很多,陆宇点了一盘蚊香放在两人中间。
“你觉得那个黑夹克会是谁?”陆宇问。
沈琳摇了摇头。“我甚至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存在。”
“如果存在呢?”
“如果存在,那他可能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看到全部真相、但选择了全部沉默的人。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藏得都深。”
陆宇低着头,用鞋尖在地上画圈。
“你说,如果他是专门去那里的——不是路过,是专门去的——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沈琳想了很久。
“也许他只是想看着。有些人就是这样,不参与,不阻止,不帮助,不揭发。他们只想站在一个安全的位置,看事情发生。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一切跟他们没关系。”
“你觉得跟他们有关系吗?”
沈琳抬起头,看着石榴树上面露出来的几颗星星。
“我觉得有关系。但他不觉得。”
夜深了,蚊子越来越凶。沈琳起身回屋,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宇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苏晚姐。”
她回过头。
“不管那个黑夹克是谁,不管他存不存在,谢谢你没有跑。”
沈琳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进了屋里。
客厅的灯还亮着,陆宇妈妈在沙发上睡着了,那张合照还攥在她手里,贴在心口的位置。沈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房间里拿了一条薄毯,给她盖上。
然后她关了灯,站在黑暗中,听到陆宇妈妈在梦里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像风吹过空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