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无禁止
法无禁止
作者:斯芬克斯
悬疑·推理破案完结54545 字

第七章:推

更新时间:2026-04-29 14:12:36 | 字数:2225 字

许曼的哭声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没有人上去安慰她,也没有人离开。整个房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在等,等她哭完,等她开口。

周远递了一张纸巾过去,没有说话。

许曼接过来,捂在脸上,吸了吸鼻子,又擤了一把。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肿,睫毛膏糊成了一团,看起来狼狈极了。

“你们想知道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里刮出来的。

陆宇从墙边走过来,在她对面的一个纸箱上坐下,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他没有逼问,只是看着她,等着。

这个姿态让沈琳想起陈阳。

陈阳难过的时候也是这样坐的——不靠在椅背上,身体往前倾,像是在找一个支撑点,又像是不敢让自己放松下来。

“你借了他多少钱?”陆宇问。

“五万。”

“多大的时候借的?”

“他大三那年,家里出了点事,急用钱。我那时候刚结婚,手头宽裕,就借给他了。”许曼的声音慢慢的,像挤牙膏,“他说好三个月还,后来拖了两个月,我也没太催。再后来他就毕业了,工作不稳定,一直拖着。我开始着急了,因为我自己也等着用那笔钱。”

“你催过几次?”

“很多次。”许曼低下头,“我发微信,打电话,有时候语气也不好。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直接去找他了。”

沈琳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去找他了?在哪儿?”

“在那个悬崖边上。我不知道他会去那里。我本来是想去他住的地方找他的,他说他在外面,发了个定位给我。我去了才知道是在山上。”

许曼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到了以后,他坐在一块石头上,一个人,看起来心情不好。我说我来拿钱的。他说再宽限几天。我说你已经拖了太久了。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

“怎么吵的?”陆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尖。

“我推了他一下。”

许曼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肩膀塌了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只是推了他一下,我想让他听我说话,他一直在往后躲,一直在说对不起,我最烦他说对不起,说了又怎样?钱还是还不上。”

她的手开始比划,像是在重现当时的动作。

“我就这么推了一下,两只手推在他胸口上。他往后踉跄了两步,脚踩到了碎石上,滑了一下。他蹲下去抓住了一棵小树,没有掉下去。”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

许曼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证词。

“我看着他抓住了那棵树,觉得他不会有事了,就转身走了。我觉得他没站稳是因为他自己往后退的,跟我没有关系。我觉得他既然抓住了,就不会掉下去。我觉得……”

她说不下去了。

过了几秒,她又开口。

“那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打不通。第二天看到新闻,我整个人都傻了。我不敢说我去过那里,我不敢说我推过他。我甚至不敢跟任何人承认我认识他。”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但她的表情比哭更难看。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痛苦。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陈建国突然开口了。

“你走了以后,还有人去过那里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的表情不太对。不是因为听到这件事感到震惊,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私人的不安。他的嘴唇在抖,虽然他在努力控制。

“你为什么这么问?”沈琳盯着他。

陈建国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所有人。

“你们在找那个躲在树后面的人,对不对?”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布。

陆宇站了起来。

“你知道?”

陈建国没有回头。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

同样的四个字,许曼刚才说过,现在他又说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困在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共同咒语——每个人都在说“我不是故意的”,但每个人都做了点什么。

“你也去了那里?”陆宇的声音开始发抖。

陈建国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红了。

“我是路过的。我是开货车的,那条路是近道,我经常走。那天下午我开车路过那个悬崖,看到一男一女在吵架。我多看了一眼,然后那个女的推了那个男的一把,他往后倒,抓住了树。”

“然后呢?”

“然后那个女的走了。那个男的挂在树上,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我的车已经开过去了,我踩了刹车,在路边停了大概有十几秒。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在那棵树上,我觉得他能爬上来。那条路很窄,倒车回去太麻烦了,而且那趟货赶时间,迟到了要扣钱。”

他的声音开始卡壳。

“我开走了。开了大概两三公里,越想越不对,又掉头回来了。但等我开回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没有人说话。

陈建国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像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在哭。

“我知道我应该说出去的,但我没有。我怕麻烦。我怕警察问我为什么当时不停车。我怕货主扣钱。我怕很多事情。但我不怕那个——我不怕承认我见死不救。”

他吸了吸鼻子。

“因为那不是我看到的全部。”

“什么意思?”陆宇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弦。

陈建国看了许曼一眼,又看了沈琳一眼。

“那个女的推了他之后,他抓住了树。但在他掉下去之前,还有一个人。”

“谁?”

“我后来查过那个人的车牌,查不到。但我不敢百分百确定,因为隔得太远了,雨也开始下了,视线不好。”陈建国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真的觉得,那棵树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男的。他没有去拉他,也没有喊人。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

“看着什么?”陆宇问。

“看着他掉下去。”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但屋子里比下雨的时候还要潮湿,还要冷。

沈琳的手在发抖。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陈建国说的那个人,不是躲在树后面的人,而是站在树旁边的人。这两个位置不同,性质也不同。

躲在后面,是不敢出来。

站在旁边,是不想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周远。

周远坐在倒扣的箱子上,一动没动,像一尊雕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突然碎的,而是已经碎了很久,只是一直没让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