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旁观者(续)
周远说完那句话之后,房间里再没有人开口。
不是无话可说,是话太多,多到堵在喉咙口,谁也挤不出来。沈琳靠在墙上,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但她撑着没坐下。她想走,想回到房间里把门锁上,但她知道就算锁了门,这些东西也会跟进去。
陈建国最先动了。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带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远处走,越来越轻,最后被雨声盖住。
许曼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她没有看周远,也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推门出去了。
孙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很长时间的镜片。她戴回去的时候,沈琳注意到她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走,而是退到窗边,靠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雨。
“你是陈阳的老师?”沈琳问。
孙老师点了点头。
“你教他什么?”
“语文。高一到高三,都是我在带。”孙老师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想一想才说出来,“他是个好孩子,作文写得好,敏感,话不多。高三那年他压力大,来找过我几次,说睡不好,说家里有些事情让他烦。我那时候家里也在出事,我儿子叛逆期,天天逃学,我老公跟我闹离婚。我每次都是匆匆忙忙跟他说几句就让他走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涩。
“有一次他来找我,我接了个电话,是我儿子班主任打来的,说我儿子又打架了。我挂了电话就跟陈阳说老师今天有事,改天再聊。他站起来,跟我说了句谢谢老师,就走了。我后来才想起来,他那天脸色很差,眼睛是肿的。”
孙老师把头转向窗外。
“我连他什么时候不来的都不知道。等我忙完家里的事回到学校,他已经毕业了。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那个电话。”
她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没有节奏,就是无意识的动作。
“我不是故意的”这句话又浮上来了。沈琳在心里替孙老师说了,但孙老师没有说出口。她没有为自己找理由,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就再也直不起来的树。
“你们每个人,”陆宇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每个人都说不是故意的。许曼不是故意推的,陈建国不是故意开走的,你不是故意不救的,老师不是故意忽视的。”
他转向沈琳。
“你也不是故意说那句话的。”
沈琳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但所有这些不是故意的加在一起,我哥就死了。”陆宇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裂开了一道口子,“你们没有一个人想让他死,但也没有一个人真的想让他活。”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是捅进去的那种,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切,切到骨头缝里。
沈琳张了张嘴,想说“我想让他活”,但这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它不完整——她确实想让他活,但在那个瞬间,她说了让他去死的话;在那之后,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如果她当时回头了,也许会发现他在那棵树上挂着,也许她会喊人,也许一切都来得及。
但她没有回头。
周远终于从那个纸箱上站了起来。他的腿也有些麻,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壁。
“你说得对。”他看着陆宇,“我们每个人都不想让他死,但也没有人真的想让他活。因为我们想的都是自己——自己别惹麻烦,自己别被牵连,自己别太难过。没有一个人真正站在他的角度想过。”
他走向门口。
“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时我伸了手,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答案是,会。他会活着。他会在某一天原谅许曼,会和苏晚和好或者分手,会还清那五万块钱,会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会有自己的生活。我会在他结婚的时候当伴郎,会在过年的时候跟他喝酒,会在很多年后跟他说,有一年你在悬崖上挂着的那个事你还记得吗?然后我们都会笑。”
他的手指攥紧了门把手。
“但这些都不会发生了。不是因为他掉下去了,是因为我没有伸手。就这么简单。”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慢得像是在数自己的年纪。
沈琳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她想起陆宇说的那句话——你也不想让人知道你来过这里吧?你说了一句让他去死的话,然后走了。他甚至不知道你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她那时候是认真的。
不是想让他真的死,但话是认认真真说出来的。那种认真比冲动更可怕。因为冲动可以解释为你不是那个意思,而认真的意思是,在那一刻,你真的是那么想的。
她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陈阳站在悬崖边回头看的那个画面。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你真的这么想吗”的困惑。她没有回答他,转身就走了。他到最后都不知道她是不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