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醉酒
那天晚上,唐晚柠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陆司珩。
她正要回拨,手机又响了。
“喂?”她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某个很热闹的地方。陆司珩的声音有些含混,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
“唐晚柠。”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拖得很长。
“你喝酒了?”唐晚柠皱眉。
“嗯。”
“喝了多少?”
“不多。”
但从他的声音判断,绝对不是“不多”。
“你在哪?”
“在……”他顿了一下,似乎在辨认周围的环境,“一个……很吵的地方。”
唐晚柠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翻涌的情绪。
“陆司珩,你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嘈杂的背景音在嗡嗡作响。
“我想你了。”
四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酒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
唐晚柠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她甚至怀疑他能通过听筒听见。
“你喝醉了,”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得多,“你不清醒。”
“我很清醒。”
“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清醒。”
“唐晚柠,”陆司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耳语,“三年了,你有想过我吗?”
唐晚柠咬住了嘴唇。
想过吗?
她当然想过。
在他深夜不归的时候,在他出差半个月没有一条消息的时候,在家族聚会上他坐在她身边却像隔着整个银河系的时候。
她想过。
她想,陆司珩,你为什么要娶我?
你想过,我在这个家里的感受吗?
你想过,我一个人坐在阁楼里看书到凌晨,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你想过吗?
你从来没有想过。
“陆司珩,”唐晚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喝醉了,回去休息吧。”
“我不回去。”
“那你让陈助理来接你。”
“我让他走了。”
“你——”
“唐晚柠,”他打断了她,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急,“你不要挂电话。”
唐晚柠闭上眼睛,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她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最后坐到了窗台上,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我不挂,”她说,“但你告诉我,你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等等,”陆司珩说,“我看看……这个杯子上面写着……”
“什么杯子?”
“酒吧的杯子。”
“……酒吧名字呢?”
“没注意。”
唐晚柠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你打开手机定位,发给我。”
“好。”
过了一会儿,她收到一个定位。
在城东的一个酒吧,离陆家别墅不远。
唐晚柠看着这个定位,沉默了很久。
城东到她这里,开车要四十分钟。如果他喝了酒,不能开车,打车也要将近一个小时。
她应该不管他。
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能照顾自己。
他身边肯定有无数人愿意去接他,轮不到她一个即将离婚的前妻操心。
她不应该去。
不应该。
唐晚柠把手机放下,开始换衣服。
她告诉自己——我只是不想明天在新闻上看到“陆氏集团继承人深夜醉倒街头”的报道。这对陆氏的股价不利,而她作为还没正式离婚的陆太太,面子上也不好看。
仅此而已。
绝对没有别的原因。
她换了件卫衣,套上运动裤,拿了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晚上十一点,地铁已经停了。
她打了辆车,四十分钟后到了那个酒吧。
酒吧在一个很安静的街区,门面不大,但很有格调。唐晚柠推门进去,昏暗的灯光下,她一眼就看见了陆司珩。
他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摆了一排空杯子,看起来至少喝了七八杯。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椅子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
他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吧台上画着圈,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颓废的、危险的吸引力。
吧台后面的调酒师看见唐晚柠走进来,朝陆司珩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位先生喝了不少,一直不肯走,说在等人。”
唐晚柠走过去,在陆司珩旁边坐下。
“陆司珩。”
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唐晚柠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那种脆弱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他一贯冷硬的表面之下,稍一触碰就会碎裂。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
“嗯,我来了,”唐晚柠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陆司珩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灯光在他的眼睛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星星落在了深潭里。
“你今天跟谁出去了?”他忽然问。
唐晚柠愣了一下。
“什么?”
“我今天去你学校了,”陆司珩说,“在实验室楼下等了一个小时。你没来。”
唐晚柠的心猛地一沉。
“你……在实验室楼下等我?”
“嗯,”陆司珩垂下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想还你外套。顺便……看看你。”
他说“顺便”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唐晚柠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你跟一个男的出去了,”陆司珩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穿蓝色衬衫,白色裤子,扎马尾。他穿白色polo衫,卡其色长裤。你们一起坐地铁,一起吃饭,一起回来。他给你夹菜,你对他笑了。”
唐晚柠的手指收紧了。
“你跟踪我?”
“没有,”陆司珩说,“我刚好在地铁站对面。看见你们从站口出来。”
“……”
“他看你的眼神,”陆司珩忽然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我不喜欢。”
唐晚柠被他看得心跳加速。
那个眼神太复杂了,里面有嫉妒,有占有欲,有不甘,还有……一种她不敢去辨认的东西。
“他是我的同门,”唐晚柠说,“我们是正常的同学关系。”
“我知道。”
“那你——”
“我知道,”陆司珩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你们是正常的同学关系。我知道我没有权利过问。我知道我们马上就要离婚了,你和谁交往都跟我没关系。”
他每说一个“我知道”,唐晚柠的心就疼一分。
“但我还是不喜欢,”他说,“就是不喜欢。”
唐晚柠怔怔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在她的认知里,陆司珩永远是克制、冷静、自持的。他说话永远是恰到好处的分寸,表情永远是滴水不漏的从容,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不会出错,也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但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喝醉了酒,红了眼眶,说“我就是不喜欢”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他不再是那台完美的机器。
他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会嫉妒、会难过、会失控的男人。
唐晚柠的鼻子忽然酸了。
“走吧,”她站起来,伸手去拉他,“我送你回去。”
陆司珩看着她的手,没有动。
“如果我走了,”他问,“你还会来吗?”
“什么?”
“以后,”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我需要你,你还会来吗?”
唐晚柠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缩。
她想说“会”。
但理智告诉她,不应该给一个即将离开的人任何承诺。
她收回手,转过身。
“陆司珩,你自己走,还是我叫陈助理来?”
身后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陆司珩走到她身边,把外套搭在肩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酒吧,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陆司珩站在路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适应外面的光线。
唐晚柠拿出手机准备叫车,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她的手机。
“我开车来的,”陆司珩说,“车在那边。”
“你喝了酒,不能开车。”
“我叫了代驾。”
“那你还让我来?”
陆司珩把手机还给她,靠在旁边的路灯柱上,仰头看着夜空。
“想见你。”他说。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心动。
唐晚柠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看起来像是靠在了一起。
代驾很快来了。
陆司珩坐进后座,唐晚柠犹豫了一下,也坐了进去。
车子驶过深夜的城市,窗外的霓虹灯一帧一帧地后退。
陆司珩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唐晚柠以为他睡着了,转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偶尔从车窗照进来,掠过他的脸,忽明忽暗。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睡着的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没有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意。
唐晚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但她的手忽然被握住了。
她低头,看见陆司珩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无法挣脱,又不会弄疼她。
他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无意识的举动。
但唐晚柠知道他不是。
因为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个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到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没有抽回手。
车子在陆家别墅门口停下。
陆司珩睁开眼,松开她的手,推门下车。
他站在车门外,弯腰看着还坐在车里的唐晚柠。
“很晚了,你今晚住这里吧,明天再走。”
唐晚柠摇头:“我叫车回去。”
“这么晚了,不安全。”
“没关系。”
陆司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往外一带。
唐晚柠猝不及防,被他从车里拉了出来,踉跄了一步,差点撞进他怀里。
她稳住身体,抬头瞪他:“你——”
“住一晚,”陆司珩说,语气不容拒绝,“客房收拾好了,不会打扰你。”
唐晚柠看着他的眼睛。
酒醒了大半的陆司珩,眼神又恢复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邃。但在那层深邃之下,她捕捉到了一点近乎恳求的东西。
“就一晚。”她妥协了。
陆司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很浅的弧度,但唐晚柠看见了。
他右边那个很浅的酒窝,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