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值得
唐晚柠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陆司珩站在雨里的样子。
他穿着湿透的西装，头发上的水珠沿着脸颊往下淌，但那双眼睛亮得像黑曜石。
“你能不能让我送一次？”
那句话像一句咒语，反反复复在她脑海里回响。
她为什么要让他送？
她明明可以说“不”的。
她明明可以转身就走，自己淋雨回去，感冒就感冒，发烧就发烧，反正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但那一刻，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说不出“不”了。
唐晚柠把被子蒙在头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唐晚柠，你是不是疯了？”她小声地骂自己，“你要离婚了，你马上就要自由了，你不能在这个时候心软。”
不能。
绝对不能。
可是……
他穿着那件旧外套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唐晚柠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唐晚柠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实验室。
顾言之已经到了，正在整理资料，看见她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昨晚没睡好？”
“嗯，失眠了。”唐晚柠打了个哈欠，坐到电脑前。
“因为课题的事？”顾言之关心地问。
“不是，就是……有点失眠。”
顾言之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递给她一杯咖啡。
“美式，加了一份奶，没加糖。”
唐晚柠接过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
顾言之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上次在咖啡店看见你买的，就记住了。”
“哦……谢谢。”
唐晚柠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的思维清醒了一些。
两个人开始讨论今天的任务。赵教授给他们的课题进展得很顺利，数据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跑模型和写初稿。
“晚柠，”顾言之忽然叫她。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感觉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总是走神。”
唐晚柠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私事。”
“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顾言之温和地说，“但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告诉我。我们是同门，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唐晚柠看了他一眼。
顾言之的表情很真诚，眼神干净，不像是在试探或者别有用心。
她忽然觉得有些感慨。
在陆家的三年，她习惯了察言观色，习惯了揣摩每个人的言外之意，习惯了把真实的想法藏在最深处。
但在这个小小的实验室里，在顾言之这样简单的人面前，她不需要伪装。
“谢谢你，言之。”她真心实意地说。
顾言之笑了笑，低头继续整理资料。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晚柠，周六有个学术论坛，关于数字经济的，在北师大那边。赵老师给了我两张票，你要不要一起去？”
唐晚柠想了想。数字经济是她最近比较感兴趣的领域，这个论坛的嘉宾阵容也很不错，去听听确实有好处。
“好啊，”她说，“几点？”
“上午九点开始，我们可以八点半在地铁站碰头。”
“行。”
顾言之的嘴角弯了弯，低下头继续写东西，但唐晚柠注意到他耳尖有点红。
她没多想。
周六很快就到了。
唐晚柠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条白色长裤，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化了很淡的妆。她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出门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把伞。
那天陆司珩把伞留给了她，她还没来得及还。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陆司珩发了条消息。
“伞在我这，怎么还你？”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就显示了“已读”。
但回复迟迟没有来。
唐晚柠等了两分钟，把手机放进口袋，出门了。
地铁站离她住的地方不远，步行七八分钟就到了。她到的时候顾言之已经到了，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和卡其色长裤，看起来很清爽。
“早。”顾言之朝她挥手。
“早。”
两个人一起进了地铁站。周末早上的地铁人不算多，他们找到了座位坐下来。
论坛在北师大附近的一个会议中心，要坐七站地铁。
路上，顾言之一直在给她讲论坛的背景资料和嘉宾的研究方向。他讲得很细致，有些地方还做了笔记，唐晚柠听得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
“你对这个领域真的很感兴趣？”顾言之问。
“嗯，”唐晚柠点头，“我觉得数字经济和传统产业的结合会是一个很大的研究方向，尤其是在乡村振兴的背景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顾言之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之前跟赵老师提过，她说可以把它作为我们下一阶段的研究方向。”
两个人聊得很投机，不知不觉就到了站。
论坛很精彩，来的都是业内的大牛。唐晚柠认真听了每一场报告，做了好几页笔记。中场休息的时候，她还主动去找一位教授交流了几句。
顾言之站在旁边，看着她跟教授侃侃而谈的样子，眼神里的欣赏毫不掩饰。
从会议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今天收获很大，”唐晚柠说，“谢谢你带我来。”
“应该的，”顾言之笑了笑，“你饿不饿？附近有家川菜馆不错，要不要去吃？”
唐晚柠想了想，点头。
两个人去了那家川菜馆，点了几道菜，边吃边聊。
话题从学术慢慢转到了生活。顾言之问她在哪里读的本科，她说A大，他有些惊讶地说“我也是A大的，那我们还是校友”。
“你本科在哪个学院？”唐晚柠问。
“经济学院。”
“我也是经济学院。”
“真的？”顾言之更惊讶了，“那我们还是同院系？我比你高两届，说不定我们在学校里见过。”
唐晚柠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大四那年很少来学校，所以大概率是没见过的。
“晚柠，”顾言之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你……有男朋友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唐晚柠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顾言之。
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了平时那种随和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和期待交织的复杂神色。
唐晚柠放下筷子，想了想该怎么回答。
她没有男朋友。
但她有一个还没离婚的丈夫。
这个事实让她觉得有些荒谬。
“我没有男朋友，”她慢慢地说，“但我……有一段还没结束的婚姻。”
顾言之的表情僵住了。
“婚姻？”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唐晚柠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大三那年结的婚，现在在办离婚手续。”
沉默了几秒。
顾言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手有些抖。
“原来是这样，”他说，声音勉强维持着平稳，“抱歉，我问得太冒昧了。”
“没关系。”
“那你……”他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吗？”
唐晚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他在问她过得好不好。
在知道她有一段婚姻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你怎么不早说”或者“你骗了我”，而是“你还好吗”。
唐晚柠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我挺好的，”她说，声音微微发颤，“现在挺好的。”
顾言之看着她，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你太瘦了。”
唐晚柠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菜，觉得喉咙有些堵。
这顿饭的后半段，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件事。他们聊课题、聊论文、聊以后的规划，气氛看起来和之前一样轻松。
但唐晚柠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程的地铁上，顾言之忽然说了一句话。
“晚柠，不管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你都是很优秀的人。”
唐晚柠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地铁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表情认真，不像是在安慰或者客套。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他说。
唐晚柠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她此刻的心情。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
唐晚柠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陆司珩说过的那句话。
“因为你值得。”
同样的话，从两个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给了她完全不同的感受。
顾言之说的时候，她感到温暖和被理解。
而陆司珩说的时候……
她的心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