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坦言
唐晚柠没有直接回出租屋。
她沿着别墅外面的路慢慢走,走到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保温杯里的银耳莲子羹还是温热的,她打开喝了一口,甜而不腻,是她喜欢的味道。
是她喜欢的味道。
原来他真的记得。
唐晚柠握着保温杯,看着公园里晨练的老人和玩耍的孩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跟她之前认识的不太一样了。
以前她觉得世界是灰色的,每个人都在演自己的戏,每段关系都是一场交易。
但现在她发现,也许不是世界变了,而是她看世界的角度变了。
也许陆司珩从来不是一个冷漠的丈夫。
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就像他给她装地暖,但不让告诉她。
就像他让人给她准备热水,但从来不说那是他吩咐的。
就像他偷偷拍下她看书的照片,放在书桌上,每天都能看见。
他做了一切,就是不会说一句“我喜欢你”。
唐晚柠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结婚那年的冬天,她感冒了,发着烧,一个人在阁楼里躺着。
陆司珩那天难得回来得早,上楼来找她——那是他第一次主动上阁楼。
他站在门口,看见她裹着被子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眉心拧了一下。
“吃药了吗?”他问。
“吃了。”
“吃饭了吗?”
“不饿。”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下楼了。
过了一会儿,管家阿姨端着一碗粥上来了,说是先生让煮的。
唐晚柠当时想,他连上楼看她一眼都不愿意,只让管家阿姨来送粥。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不是他不愿意上楼看她。
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生病的她。
他从小到大,大概从来没有照顾过任何人。他的人生里只有目标、数字、利益,没有柔软的情感和细腻的关怀。
他不会。
所以他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让管家阿姨去煮粥,让厨房调整菜单,让工人来装地暖。
他不会说“我在乎你”,所以他用行动来证明。
只是她的眼睛一直被一层雾蒙着,看不见。
唐晚柠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管她和陆司珩的结局是什么,她需要先和他好好谈一次。
不是谈离婚,不是谈财产,不是谈协议条款。
而是认认真真地,把过去三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全部说出来。
她拿出手机,拨了陆司珩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会议室里压低了声音。
“陆司珩,”唐晚柠说,“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有。”他说,声音忽然绷紧了。
“我们谈谈。”
“好。”
“在哪里?”
“我来找你。”
“不,”唐晚柠说,“就在陆家吧。我……有些东西想看看。”
“什么东西?”
“你书桌上那个相框里的照片,”唐晚柠的声音轻轻的,“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拍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了很久。
久到唐晚柠以为信号断了。
“去年秋天,”陆司珩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在阁楼窗边看书,桂花开了,阳光很好。我从楼下经过,抬头看见了你。”
“然后呢?”
“然后我拿了相机,拍了一张。”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沉默。
“陆司珩?”
“因为……”他的声音有些涩,“你那时候很少看我,我怕告诉你,你连窗边都不坐了。”
唐晚柠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她很少看他。
她说很少,其实是客气了。
三年来,她几乎没怎么正眼看过他。
她把自己关在阁楼里,用书本和论文砌了一堵墙,把他挡在外面。
她觉得他不看她,所以她也选择不看他。
但她不知道,他在楼下看了她无数次。
从楼下抬头看阁楼的窗户,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连她的表情都看不清,但他还是看了。
一遍又一遍。
唐晚柠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陆司珩,”她说,声音在发抖,“你是傻子吗?”
“嗯?”
“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嗯,我是。”
“你为什么不早说?”唐晚柠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猜?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不在乎,我以为你根本不想看见我,我以为这个家没有我也一样——”
“不是的。”
陆司珩打断了她,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
“不是的,唐晚柠。没有你,这个家不一样。”
唐晚柠咬住了嘴唇,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走了之后,别墅太大了,安静得让人害怕。我坐在客厅里,总觉得你还在阁楼上,灯还亮着,你还在看书。”
“我去超市买了你爱喝的牛奶,放在便利店的冰箱里,想着你哪天会去拿。”
“我去图书馆订了你常坐的位置,想着你如果去了,能坐得舒服一点。”
“我捐了实验室,想着你能用上更好的设备。”
“我做这些事的时候,”陆司珩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一片羽毛,“都在想,如果你知道了,会开心吗?”
唐晚柠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蹲在公园的小路上,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路过的人纷纷侧目,但她顾不上了。
她哭的是过去三年里所有的委屈和误解。
哭的是她以为的孤独,其实从来不是孤独。
哭的是那些她从未看见的温柔,和她从未说出口的感谢。
“唐晚柠,”陆司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你别哭了。”
“我没有哭。”她吸着鼻子说。
“你在哭。”
“我没有。”
“好,你没有,”他顺着她说,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心疼,“那你晚上还来吗?”
“来。”
“那我等你。”
“嗯。”
“唐晚柠。”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穿蓝色衬衫很好看。”
唐晚柠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忽然笑了出来。
“你昨天不是说你不喜欢吗?”
“我不喜欢的是你跟别人出去,”陆司珩说,“但我喜欢那件衬衫。蓝色,很衬你。”
唐晚柠擦了擦眼泪,嘴角弯了起来。
“陆司珩。”
“嗯。”
“你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知道。”
“三年来,你就不能早点说这些吗?”
“我……”他顿了一下,“我以为你会懂。”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那现在你懂了?”
唐晚柠看着公园里金灿灿的阳光,看着那些晨练的老人和玩耍的孩子,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美好得多。
“懂了。”她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呼气声,像是一直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了下来。
“晚上见。”陆司珩说。
“晚上见。”
挂断电话,唐晚柠在公园的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她把保温杯里剩下的银耳莲子羹喝完,把保温杯洗干净,装进包里。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阳光很好,风很轻,桂花快要开了。
她想起去年秋天,她在阁楼窗边看书,桂花开了,阳光很好。
她不知道楼下有一个人抬头看了她很久。
她不知道那个人拿了相机,拍下了那个瞬间。
她不知道那张照片被放在他的书桌上,每天都被看见。
但今天,她知道了。
而今天,还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