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打破
离婚的事,远比唐晚柠预想的要棘手。
难的从不是程序上的繁琐,而是陆司珩这个人——他太难缠了。
他曾说过,十六天后会亲自把签好的协议送过来。可唐晚柠从日出等到日落,从周一等到周五,等来的不是那叠能让她彻底解脱的白纸,而是一次又一次莫名其妙的“偶遇”,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悄将她重新笼罩。
周一清晨,唐晚柠绕路去学校门口的小众咖啡店买美式。推开门的瞬间,温热的咖啡香裹挟着微凉的风扑面而来,而靠窗的位置,那个熟悉的身影却让她脚步一顿。
陆司珩就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黑咖啡,手边摊着一份打开的财经报纸,指尖轻轻搭在纸页上,姿态慵懒却难掩周身的矜贵气场。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深蓝色羊绒衫,质地柔软,衬得他眉眼间的凌厉淡了几分,可那份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依旧让这间小巧朴素的咖啡店,瞬间有了高档会所休息室的错觉。
“你怎么在这?”唐晚柠压下心底的诧异,语气尽量平淡,仿佛只是撞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陆司珩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坦荡得看不出半分刻意,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淡淡开口:“喝咖啡。”
唐晚柠的目光扫过咖啡店门口的招牌,又落回他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从城东开车四十分钟,就为了来这家不起眼的小店喝咖啡?”
“这家的豆子烘得不错。”他语气依旧平淡,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没敢直视她的眼睛。
唐晚柠看着他这副明知故犯的模样,终究没再多争论——和陆司珩讲道理,从来都是徒劳。她快步走到吧台点完咖啡,接过杯子便转身离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本以为这只是偶然,可周三下午,唐晚柠去图书馆还书时,在二楼阅览室的角落里,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经济学著作,垂着眼,神情专注,仿佛真的是来静下心来学习的。可唐晚柠的目光扫过那本书的书脊,却一眼看出了端倪——书脊崭新得发亮,连一丝折痕都没有,显然是刚拆封不久,根本不是认真读过的样子。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陆司珩,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司珩抬眼,扫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指尖轻轻翻了一页书,语气慵懒:“看书。”
“你看得懂吗?”唐晚柠瞥了一眼书封上的书名——《高级计量经济学》,那是她课题相关的专业书籍,晦涩难懂,就连她都要反复研读才能吃透。
陆司珩放下书,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嘴角微扬:“看不懂,所以来跟着你学习。”
唐晚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用,转身便走,连还书的心思都淡了几分。
周五傍晚,唐晚柠趁着课题间隙,去小区附近的超市买生活用品,没想到在生鲜区的冷冻柜前,再次与陆司珩撞了个正着。
这一次,他没穿西装,也没穿羊绒衫,换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运动外套,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推着一辆购物车,车里放着几盒进口牛排、一瓶红酒,还有一小瓶橄榄油,看起来竟有几分过普通人生活的模样。
可唐晚柠太了解他了。陆司珩从小到大养尊处优,连厨房的煤气阀都不知道怎么开,更别说做饭了。他买这些牛排和红酒,从来不是给自己吃的,唯一的用途,便是招待客人。可他身份尊贵,什么样的客人需要他亲自来超市挑选食材?答案不言而喻。
“陆司珩,”唐晚柠站在冷冻柜前,手里攥着一袋速冻水饺,指尖微微发紧,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陆司珩正弯腰把一瓶橄榄油放进购物车,闻言偏头看她,眼神澄澈,装作一脸茫然:“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出现在我身边。”唐晚柠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咖啡店、图书馆,还有这里,你根本就是刻意跟着我。”
“巧合而已。”他直起身,语气依旧平淡,可耳尖却悄悄泛起一丝淡红。
“一周巧合三次?”唐晚柠挑眉,眼底满是无奈。
陆司珩沉吟了片刻,竟认真地纠正她:“第四次了。周一咖啡店,周二你上课的教学楼楼下,周三图书馆,还有今天的超市。”
唐晚柠愣住了,下意识反问:“周二你也来了?”她完全没察觉,那天她匆匆赶去上课,根本没留意楼下的身影。
“路过。”他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却悄悄落在她手里的速冻水饺上,眉心微微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你每天就吃这个?”
“方便,省时。”唐晚柠把水饺往怀里拢了拢,语气带着一丝疏离。
“不健康。”他语气笃定,不等唐晚柠反驳,便伸手拿过她手里的速冻水饺,轻轻放回了冷冻柜里。
“你干什么?”唐晚柠瞪着他,眼底满是错愕,伸手就要去拿。
“请你吃饭。”陆司珩按住她的手,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唐晚柠下意识缩了缩。
“我不去。”她毫不犹豫地拒绝,语气决绝。
“不是去外面。”陆司珩松开手,语气放软了几分,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做给你吃。”
唐晚柠彻底愣住了,仿佛自己听错了一般,怔怔地看着他:“你做?”
“嗯。”他轻轻点头,神色认真,“不会可以学。”
唐晚柠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只觉得荒诞又头疼。一个从小锦衣玉食、从未进过厨房的千亿集团继承人,竟然说要学做饭给她吃。换做别人,或许会觉得感动,可她心里只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无奈——她太清楚,陆司珩这样的人,从来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可他到底想要什么?
“陆司珩,”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着他,眼神认真而坦荡,“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司珩把购物车推到一边,缓缓转过身面对她。超市的灯光明亮刺眼,照得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无所遁形。唐晚柠清晰地看见,他眼下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眼尾微微泛红,下颌线比半个月前更锋利了些,连颧骨都隐约突出,显然是这阵子没休息好,整个人都清瘦了一圈。
“我想要什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语气沙哑,像是在反复咀嚼每一个字,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让人看不透。
“对,你想要什么?”唐晚柠追问,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钱?你比我多得多。地位?你早已站在顶端。权力?你也从不缺。那你为什么要纠缠一个马上就要跟你离婚的人?”
她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带着一丝茫然和疲惫,认真地问出了这个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她是真的想不通,陆司珩这样的人,何必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陆司珩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久到旁边路过的大妈都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他们两眼,脚步顿了顿才缓缓走开。
“唐晚柠,”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懊悔,“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总要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猛地投进唐晚柠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冰凉,下意识攥紧了购物车的扶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钝痛传来,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不要说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下意识地打断他,不敢再听下去。
“我想说——”陆司珩还想继续说,眼底满是急切与认真。
“不要说了!”唐晚柠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控,周围几个正在挑选食材的人纷纷转头看过来,目光里满是好奇。
唐晚柠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微微发烫,深吸一口气,猛地推起购物车,快步朝着超市出口走去,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她没有回头,所以她没看见,陆司珩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死死追随着她的背影,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有懊悔,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她也没看见,他攥着购物车扶手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微凸,和那天她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时,他攥着笔的模样,一模一样。
唐晚柠几乎是逃回出租屋的。她推开门,一把将购物袋扔在玄关的桌子上,整个人瘫倒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有些人要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陆司珩的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挥之不去。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说他自己吗?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唐晚柠把脸深深埋进沙发靠枕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指尖用力抓着靠枕的布料,像是在发泄心底的慌乱与无措。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可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却像野草一般,越是想拔掉,长得越是疯狂,顺着心底的缝隙,悄悄蔓延开来。
她想起了三年前那场盛大却冰冷的婚礼。
那天,她穿着厚重的婚纱,坐在婚车里,从唐家驶向陆家。三十分钟的车程,车厢里一片寂静,她妈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无非是“到了陆家要懂事”“要顺着陆司珩的心意”“不能给唐家丢脸”“好好做你的陆太太”。那些话像枷锁一样,紧紧缠在她的心上,她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条路,一旦走下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婚车缓缓停在陆家别墅的门口,车门被打开,一只骨节分明、干燥温热的手伸了进来。唐晚柠抬起头,撞进了陆司珩的眼眸里。那天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锋利,眉眼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像从时尚杂志封面走下来的人,却没有半分温度。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大,很稳,几乎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他有超过三秒的肢体接触。
可那份温热,只持续了几秒便消失了。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借力让她下了车,随后便松开了,动作生疏而客套,像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任务,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后面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有很多人,很多笑容,很多恭喜的话语;记得香槟塔很高,蛋糕很大,灯光很亮;记得她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站了整整一天,脚后跟磨得钻心的疼,却还要强装镇定,对着每一个人微笑。
晚上回到房间,她迫不及待地脱下高跟鞋,才发现脚后跟磨出了细密的血泡,袜子被渗出的血染红了一小片,黏在皮肤上,一动就钻心地疼。她一个人坐在床边,默默拿出医药箱,小心翼翼地处理伤口,贴上创可贴,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陆司珩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好把裤腿放下来,试图遮住伤口。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一旁的睡衣,转身走进了浴室,没有一句询问,没有一丝关心。
那天晚上,他们之间说的第一句话,是他从浴室出来后,面无表情地说的“你睡床,我睡沙发”。
第二句话,是她低声说的“谢谢”。
然后,就是整整三年的形同陌路。
唐晚柠从沙发里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陆司珩,只有短短一行字:“对不起,今天不该在公共场合说那些。但我是认真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没有点开,也没有回复。心底的慌乱与挣扎交织在一起,最终,她还是按下了删除键,关掉手机,将它屏幕朝下,重重地扣在桌上。
她不想看,不想听,也不想知道。
她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把课题做完,把论文写好,拿到属于自己的学位,彻底摆脱陆家的阴影,过上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至于陆司珩……她想,他迟早会厌倦这种无谓的追逐。毕竟,他陆大少爷想要什么得不到?何必在她这个即将离婚的“前陆太太”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唐晚柠这样想着,打开电脑,点开论文文档。可光标在同一个位置反复闪烁,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脑子里却全是陆司珩的身影,全是他那句“有些人要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一个字也没能敲进去。心底的平静,终究还是被彻底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