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如约
桂香如约
言情·甜宠言情连载中39909 字

第七章:时候

更新时间:2026-04-09 14:46:12 | 字数:3338 字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陆氏大厦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静谧得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陆司珩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周身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一份PDF文件正静静打开,标题赫然是《唐晚柠:一份关于她过去二十三年的人生记录》。

这份报告,他已经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第一遍翻阅时,他神色平静,指尖轻搭在鼠标上,翻页的动作从容不迫,可越往后,指尖的力道越重,翻页的速度也愈发缓慢,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尘封多年的过往。

第二遍,他的眉心彻底拧成了一个结,眉宇间覆着化不开的凝重,拇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来回敲击,节奏杂乱,泄露着心底的烦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眼底的平静早已被打破,只剩翻涌的复杂情绪。

第三遍,他缓缓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指尖按压着眉心,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办公室里的沉郁愈发浓重,连窗外的繁华喧嚣,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这份报告做得极尽细致,从唐晚柠出生的那一刻起,忠实地记录了她二十三年人生里的每一个重要节点,每一处细碎过往,都清晰得仿佛他亲眼见证。

唐晚柠,唐家二房之女,母亲是唐家二少爷的第二任妻子,在唐家偌大的家族里,地位微妙而尴尬。说她是名正言顺的唐家小姐,可她从小便不受重视,吃穿用度远不及大房的堂姐,甚至比不上唐家的佣人;说她是外人,她又偏偏姓唐,逢年过节必须出席家族聚会,在一众亲戚面前,小心翼翼扮演着乖巧懂事、不争不抢的唐家二小姐,连说话都要斟酌分寸,生怕行差踏错,惹来非议。

报告里附着一张她小时候的照片,边角微微泛黄,却保存得完好。照片里的女孩约莫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条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的连衣裙,孤零零地站在唐家老宅的花园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略显陈旧的书,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怯懦,却又藏着一丝不肯低头的倔强,像一株在角落里默默生长的小草,无人问津,却依旧努力汲取着阳光。

陆司珩睁开眼,目光死死锁在那张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开。指尖轻轻点在屏幕上,仿佛能触到照片里女孩微凉的脸颊,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忽然被轻轻刺痛。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七八岁——彼时的他,就读于全市最好的私立学校,身边围着无数人讨好,寒暑假跟着家人奔赴欧洲、美国旅行,想要什么,只要开口,第二天就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面前,从未体会过“匮乏”与“怯懦”是什么滋味。

而同一个城市里,和他同龄的唐晚柠,却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抱着一本书,缩在角落,像一个透明人,连被人好好注视一眼,都成了奢望。

鼠标滚轮轻轻滑动,报告继续往下翻,一行行字迹,像一把把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心上。

成绩单一栏,从小学到高中,她的名字始终稳稳排在年级第一,每一门科目都近乎满分,没有任何课外辅导,没有任何家庭教师的助力,纯粹凭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顶端。高考成绩,全市第三,顺利被国内顶尖大学的经济学院录取,那是无数人挤破头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大学期间的履历,更是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连续四年斩获一等奖学金,两次获得国家奖学金,本科毕业论文被评为校级优秀毕业论文,甚至有被核心期刊收录的资格。可这份耀眼的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艰辛——报告里清晰地记录着,她在大学期间同时打了三份工:图书馆管理员、家教、咖啡馆服务员,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她靠着这三份微薄的收入,独自支付了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自始至终,没有向唐家要过一分钱,没有依赖过任何人,硬生生凭着一己之力,撑起了自己的整个青春。

陆司珩的手指猛地顿住,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脑海里忽然闪过三年前的画面——唐家提出联姻,唐晚柠是被推出来的那个人,唐家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晚柠最懂事、最乖巧、识大体,是最合适的人选。”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份“合适”的背后,藏着多么冰冷的算计——因为她是唐家最不重要、最无足轻重的女儿,牺牲她的婚姻,换取唐家与陆家的合作,对大房的利益没有丝毫影响。

她从来都不是唐家用来联姻的棋子,可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了棋子,随意摆放,随意牺牲。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嫁,没人关心她嫁过去会不会开心,甚至没人想过,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沉默寡言的女孩,骨子里藏着怎样的坚韧与耀眼,有着怎样惊艳的履历,有着怎样不卑不亢的灵魂。

她是一颗被埋在尘土里的明珠,有着不输任何人的光芒,只是所有人都选择性地闭上了眼睛,包括他。

这三年,他守着那份冰冷的交易,对她视而不见,对她的隐忍与努力一无所知,甚至默认了她“棋子”的身份,从未真正看过她一眼,从未用心了解过她一分。想到这里,一股浓烈的愧疚与懊悔,顺着心底蔓延开来,死死缠绕着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陆司珩猛地合上电脑,指尖攥得发白,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陈放。”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有了往日的从容与凌厉。

“老板。”电话那头,陈放的声音依旧恭敬。

“查一下唐晚柠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找到房东,问清楚房子卖不卖,多少钱,无论对方开价多少,都买下来。”他的语气不容置喙,眼底藏着一丝急切。

“还有,”陆司珩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斟酌着措辞,“帮我联系一下A大经济学院的赵教授。”

陈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赵教授?是少奶奶……唐小姐的导师吗?”

“嗯。”陆司珩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您要找她谈什么?”陈放小心翼翼地追问,他从未见过陆司珩如此在意一个人,更从未见过他为了一个人,主动联系大学教授。

陆司珩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眼底掠过一丝坚定:“捐一个实验室,以唐晚柠的名义,规格按最高标准来,配齐她课题所需的所有设备。”

电话那头的陈放彻底沉默了,足足两秒后,才恭敬地应道:“……好的老板,我立刻去安排。”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陆司珩站起身,缓缓走到落地窗前,巨大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万家灯火明明灭灭,车流如织,霓虹闪烁,喧嚣而热闹,可这所有的繁华,都与他无关。

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的不是这片璀璨灯火,而是那天在超市里,唐晚柠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警惕,有防备,有不解,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疏离,可最刺痛他的,是那眼神深处藏着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底的倦怠,是那种“我已经累了,不想再和你争辩,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牵扯”的无力与漠然。

在她眼里,他从来都不是曾经那个众星捧月、人人巴结的陆氏总裁,不是那个她名义上的丈夫,而只是一个麻烦——一个她迫不及待想要甩掉、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麻烦。

陆司珩低低地苦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挫败。他这一生,顺风顺水,年纪轻轻便执掌千亿商业帝国,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从来都是别人仰望的存在,可偏偏在唐晚柠这里,他活得如此狼狈,如此不堪,连让她好好看自己一眼,都成了奢望。

这份认知,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在他胸口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却时时刻刻都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的冷漠与错过。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婚礼那天,她从婚车上下来,小心翼翼地将手放进他掌心的瞬间。那只手很小,很凉,指尖微微发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怯懦。他当时只是随意地握住,借力让她下了车,便立刻松开了,动作生疏而客套,像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交易任务,从未想过,那只冰凉的小手背后,藏着怎样的不安与忐忑。

如果他当时多握一会儿,多给她一丝暖意,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如果他在这三年里,能多花一点心思,多看她一眼,多关心她一分,会不会她就不会如此疲惫,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如果他在她深夜伏案看书时,能给她送一杯热牛奶;如果他在她顶着暴风雪赶去上课的清晨,能说一句“我送你”;如果他在她磨破脚后跟默默处理伤口时,能说一句“疼不疼”……

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

错过就是错过,忽视就是忽视,那些被他浪费的三年,那些被他忽视的细节,那些被他伤透的心意,再也回不来了。

陆司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与懊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份被他放了十几天的离婚协议书。翻开最后一页,唐晚柠的签名娟秀而坚定,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无声地催促着他,结束这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的上方,墨滴在纸上微微晕开,指尖微微颤抖,足足停了许久,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了笔。

他合上协议书,重新锁进抽屉深处,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执拗。

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