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外套
唐晚柠最近觉得有些不对劲。
首先是赵教授忽然宣布实验室获得了新的资金支持,要添置一批最新的设备。她高兴之余觉得有些奇怪——这笔资金的来源,赵教授说得含含糊糊,只说是“企业捐赠”。
然后是她在图书馆常坐的那个位置,忽然变成了“预留座”。管理员说是有人长期预订了,但从来没见有人来坐过。
再然后是楼下便利店的大姐,某天忽然笑着跟她说:“你男朋友真贴心,昨天又给你买了牛奶放在冰箱里。”
唐晚柠愣住了。
“什么男朋友?”
“就是高高帅帅的那个啊,穿西装,开黑色轿车,经常来我们店里的。”大姐比划了一下,“长得可好看了,就是不太爱笑。”
唐晚柠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他什么时候来的?”
“哎呀,经常来啊,一个星期要来好几趟呢。每次都买一箱纯牛奶放在我们冰箱里,说让你自己来拿。我说你怎么不直接送给她呀,他说怕你不收。”
“……”
唐晚柠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便利店,拨通了陆司珩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牛奶是你买的?”她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喝了吗?”他问。
“我问你是不是你买的。”
“是。”
“图书馆的位置也是你订的?”
“是。”
“实验室的捐赠?”
“是。”
唐晚柠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陆司珩,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捐一个实验室,就为了让我有个好一点的实验设备?你买牛奶,就为了让我多喝两口?你做这些,图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唐晚柠以为他挂了。
“图你开心。”他终于说。
四个字,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最深的湖,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唐晚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需要做这些。”她最后说。
“我知道。”
“我也不会因为这些就不离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你值得。”
唐晚柠咬住了嘴唇。
她闭上眼睛,用力地、深深地呼吸,想把胸口那种酸涩的感觉压下去。
不值得。
她想说。
不值得的,陆司珩。
你迟到了三年。
三年里我有无数次希望你能看我一眼,但你没有。三年里我有无数个深夜坐在阁楼里看书,整栋别墅安安静静,你连脚步声都没有出现过。
三年里我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病、一个人过年。
我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了。
“陆司珩,”她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谢谢你。但真的不用了。”
她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唐晚柠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雨下得铺天盖地,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廊下面等雨停。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犹豫了一下,决定跑回去。反正也不远,七八分钟的路程,淋湿了回去洗个澡就行。
她刚迈出一步,一把黑色的伞撑在了她头顶。
唐晚柠抬起头。
陆司珩站在她身后,一手撑着伞,一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西装外套被雨打湿了一片,头发上也沾着水珠,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看着她。
“你——”唐晚柠愣住了,“你怎么在这?”
“路过。”
“又路过?”
“嗯。”
唐晚柠看了看他湿了半边肩膀的衣服,又看了看伞面上哗哗流淌的雨水。
“你从哪路过的?”她问,“从城东开车四十分钟,路过我们学校?”
陆司珩没回答这个问题,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声音低沉:“走吧,我送你。”
“不用——”
“雨太大了,你会感冒。”
“我可以自己跑回去。”
“唐晚柠,”陆司珩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无奈,“你能不能让我送一次?”
唐晚柠抬头看他。
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他身侧形成一道水帘。他的脸在水帘后面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格外清晰。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冷漠和疏离,没有生意场上的算计和精明。
只有一种很单纯的、近乎笨拙的……坚持。
唐晚柠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只是一下。
她低下头,往前走了一步。
陆司珩跟上她的步伐,伞稳稳地撑在她头顶,自己的半边身体完全暴露在雨中。
“你淋湿了。”唐晚柠说。
“没事。”
“伞歪了。”
“没歪。”
“明明歪了。”
“你看错了。”
唐晚柠咬了咬嘴唇,伸手握住伞柄,想把伞往他那边推。但他的手也握在伞柄上,两只手碰到一起的时候,她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陆司珩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把靠近她的那只手插回口袋。
像是在告诉她——我不会碰你,别怕。
唐晚柠的心又软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更重。
两个人沉默地走在雨里,只有雨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唐晚柠住的地方不远,走了七八分钟就到了。楼下的路灯坏了,楼道口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路灯投来一点微弱的光。
“到了。”唐晚柠在楼道口停下脚步,“谢谢你送我。”
陆司珩收了伞,站在雨里,雨水立刻浇了他一身。
“你怎么不打伞?”唐晚柠皱眉。
“伞给你。”
“我不需要了,我已经到了。”
“拿着,”陆司珩把伞递给她,“明天还会下雨。”
唐晚柠看着他浑身湿透的样子,西装紧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珠沿着脸颊往下淌。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完全不像那个在商界呼风唤雨的陆司珩。
但她觉得这个样子的他,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你等一下。”她说完转身上楼。
陆司珩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
过了一会儿,楼道里的灯亮了。
唐晚柠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和一件男式外套。
“毛巾是新的,外套是我爸以前留下的,有点旧了,你先将就穿一下。”她把东西递给他。
陆司珩接过毛巾,没有擦自己,而是伸手擦了一下她额角沾到的雨水。
动作很轻,指腹温热,带着薄茧的触感从她皮肤上划过。
唐晚柠整个人僵住了。
陆司珩也僵了一下,大概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越界的事。
“对不起。”他收回手,垂下眼睛。
唐晚柠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转身跑上了楼。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陆司珩站在雨里,手里捏着那条毛巾和那件外套,看着空荡荡的楼道口。
雨越下越大,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落在世界角落的人。
过了很久,他把外套展开看了看。
是一件很普通的男士夹克,深灰色,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外套穿上,不大不小,刚好合身。
衣服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
和那天在她出租屋里闻到的一样。
廉价,但干净。
陆司珩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扣好领口的扣子。
然后他撑着那把伞,转身走进了雨里。
伞是她的,外套也是她的。
他什么都没带走,又好像什么都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