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第一个客人是只饿鬼
林晚把那口饭咽下去了。
她真的太饿了,穿越也好,恐怖游戏也好,被怪物盯着也好,人饿了就得吃饭,这是铁律。她把最后一片白菜叶子扒拉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把空碗往桌上一搁。
抬起头。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还在,而且好像离得更近了一点。
那个穿着病号服的瘦东西从桌子底下又往外挪了半米,整个上半身探出来了。两只细长的手臂撑着地面,像一只饥饿的流浪猫在试探人类会不会给它吃的。他的喉咙里又发出那个声音。
“饿……”
这次声音更大了点,像是确认林晚没有要跑或者尖叫的意思,胆子也大了一点。
林晚打量了他一下。病号服上面印着“慈恩病院”三个字,跟她饭馆隔壁那栋鬼楼是一个地方的。衣服又破又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露出来的皮肤灰白色,紧紧贴着骨头,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像从来没吃饱过。
说实话,样子挺吓人的。
但林晚刚才那碗白菜炒肉片,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香味飘进了这个家伙的鼻子里。现在回想起吃饭时一直感觉有视线盯着自己,原来就是这位。
她低头看了看空碗,碗底还剩一点油汤。她犹豫了一下,把碗朝那个方向推了推。
“只剩汤了,你……要不要?”
那双竖瞳孔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原本像两颗绿豆,一下子变成了两颗大枣。那个瘦东西盯着碗,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响的“咕咚”声。
然后他飞快地蹿了过来。
那个速度快得林晚根本没看清,一眨眼的功夫,碗就不在桌上了。她低头一看,那个家伙已经缩到了桌子底下,双手捧着碗,把脸整个埋了进去。
有声音传出来。
“吸溜——吸溜——吸溜——”
那动静大得像在抽水,林晚低头看了三秒钟,那个碗已经被舔得比洗过还干净。一张灰白色的脸从碗后面露出来,竖瞳孔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嘴唇周围还亮晶晶的——是油。
林晚:“……你还需要餐巾纸吗?”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她,盯着她后面那个油腻腻的布帘子,盯着布帘子后面那个灶台。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晚彻底无语的话。
“能……再来一碗吗?”
林晚沉默了。她看了看灶台上剩下的材料。那块“来历不明的肉”还有大半块,白菜还剩两片好叶子,调味料也不太够。按照正常情况,这点东西省着点也就再撑两顿。如果给这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家伙再做一碗,存货就直接见底了。
但她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浑浊的、灰绿色的、竖瞳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表情。不是贪婪,不是危险,是一种很纯粹的渴望。像流浪狗看着肉骨头,像小孩看着糖葫芦,像她在奶奶去世后第一次自己过年时看着那盘怎么也做不像的红烧肉。
林晚叹了口气。
“等着。”
她撩开布帘子走进厨房,把锅重新架上火。
这次她没做什么复杂的。就热了热锅里的底油,把剩下的白菜叶子切吧切吧扔进去,加了一碗水,把刚才盛出来的那点肉汤倒回去,煮了一锅白菜汤。
不是她小气,是真没菜了。
汤煮开的时候,她放了半勺盐,尝了尝味道。还行,虽然比不上炒菜香,但热乎的汤在这种阴森森的地方喝一碗应该挺舒服。
她把汤盛进刚才那个碗里,端出来。
桌子底下那两只眼睛已经等得发绿光了。
“出来吃。”
那个东西犹豫了一下,慢慢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他终于站直了身体,林晚这才看清他的全貌。大概一米七的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病号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他的手脚都特别长,手指细得像筷子,指甲是黑色的,有点卷曲,像爪子。
他站在桌子前,佝偻着背,双手捧着那个碗。
没有喝,是先凑过去闻了闻。
那个动作很慢,很小心。他闭上眼睛,鼻翼微微翕动,灰白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林晚形容不出的表情。像是很幸福,又像是很难过。
然后他开始喝。一小口一小口的,跟刚才舔碗底的凶残模样完全不一样。他在品,在慢慢感受。
喝到第五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林晚看见有什么东西从他眼眶里滑出来了。不是血,不是脓,是透明的、亮晶晶的水珠。顺着突出的颧骨往下淌,滴进了汤碗里。
他在哭。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竖瞳孔的不知道是鬼还是怪物的东西,捧着一碗白菜汤,哭了。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东西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玻璃。
“三百……三百多年了。”
“什么?”
“三百多年了,我终于又吃到热乎的东西了。”
林晚愣住了。
那个东西低着头,盯着碗里所剩无几的汤水,声音断断续续的。他说他生前是个人,病了,被送进这家医院。后来医院荒废了,他也荒废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叫什么,只剩下一股饥饿感,日日夜夜地烧着,怎么都灭不掉。他试过吃腐烂的东西,试过喝阴沟里的水,试过啃墙皮,但都没用。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饥饿感从来没有消失过。
“后来我连饿是什么感觉都忘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吃,什么都行。”
他抬起头,眼眶还是湿的。
“但这碗汤……让我想起来了,是想起……活着的时候。”
林晚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的边。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奶奶说,做饭这件事,说小了是填饱肚子,说大了是让人知道自己还活着。她那时候觉得奶奶说话文绉绉的,现在忽然觉得,老人家说的可能是对的。
“你等着。”林晚说。
她又进了厨房,这次她把那块“来历不明的肉”剩下的部分全拿出来了,把最后两片白菜叶子也拿出来了。她把肉切成薄片,把白菜切成丝,把锅里剩下的一点点底油全刮出来。
炒了一个肉片白菜。
不多,就一小碟。
她端出来放在桌上。
“吃吧,这顿算我请的。”
那个东西看着那碟菜,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舍不得咽下去。吃的时候,他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黑色的长指甲碰到盘子边沿,发出细小的咔哒声。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把碟子往林晚的方向推了推。
“你也吃。”
林晚愣了一下,笑着说:“我吃过了,你吃吧。”
他没有把碟子收回去。就那样坚持着,碟子摆在桌子中间,两个人之间。那双竖瞳孔的眼睛看着她,浑浊的灰绿色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点。
林晚没再推辞,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片肉。
那个东西看着她把肉放进嘴里,才继续低头吃剩下的。
两个人,一张破了角的桌子,一碟白菜炒肉片。饭馆外面是阴森森的废弃病院,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铁锈味。但饭馆里头,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暖了一点点。
吃完以后,那个东西把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好。
林晚发现他的动作虽然笨拙,但很仔细。碗放在碟子上面,筷子并排搁在碗沿上,朝着同一个方向。这个细节让她觉得,这个人,这个不知道还算不算人的东西,生前大概是个很有教养的人。
“谢谢你。”他说。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见面时清楚了很多。
“不客气,记得给五星好评。”林晚随口开了个玩笑,虽然她根本不知道这游戏有没有评价系统。
那个东西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晚意想不到的话。
“以后你饭馆门口,我会守着。”
“什么?”
“你是唯一一个给我做饭的人。谁要是找你麻烦,我……我虽然很弱,但我会挡在你前面。”
林晚看着他那瘦得像竹竿的身体,看着他那灰白色的几乎没有血色的皮肤,看着他那双竖在浑浊眼珠里的瞳孔,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是先把自己养胖吧。你现在这样,风一吹就倒了。”
那个东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多瘦。他沉默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那我明天还来吃饭,吃胖了再帮你守门。”
林晚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是她穿越到恐怖游戏以来第一次笑。
笑完以后,她觉得这个破破烂烂的饭馆,好像也没那么破烂了。
那个东西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我叫……”
他皱了皱眉,像是在用力想什么事情。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更瘦了。
“我忘了。”他说,“太久了,不记得了。”
林晚看着他,想了片刻。
“那就先叫老三吧。”她说,“你是第一个客人,一碗面,一碗汤,一碟菜,第三碗最饱。所以叫老三。”
那个东西眨了眨眼。然后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林晚第一次看见他做出接近笑的表情。
“老三,好,我叫老三。”
老三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是那条破水泥路,对面是慈恩病院黑漆漆的楼。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饭馆的招牌。
“林家食堂。”
他念了一遍,转过身,走进那片灰色的雾里,一瘸一拐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林晚靠在门框上,目送那个身影消失,叹了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根切菜的时候被生锈菜刀划出的小口子还在渗血,刚才忙着做菜没顾上疼,现在才开始隐隐发痛。
但她也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她的手指尖有一点点发亮,不是肿,不是伤,是一种很淡的、白金色的光。像萤火虫,又像那种贴在屋顶的夜光星星贴纸。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确信那光就在那里。
她还没来得及研究这是怎么回事,面板就跳了出来。
【叮!】您获得了一则匿名评价。
【评价内容】:五星。
【文字评价】:热乎的。
【隐藏成就锁】:第一个回头客。
【奖励】:食材包×1、调料包×1、幸运Buff(切菜成功率+12%)持续24小时。
林晚看着面板上那条三字评价,忽然忘了手指上的疼。
“热乎的。”她小声念了一遍。
还行。
至少比五星好评多了两个字。
她关上饭馆的门,把那扇塞了纸板的玻璃门从里面又塞了一块布条,算是上了两道锁。然后她找了两张椅子并在一起,把自己缩在上面,闭上眼睛。
外面不知道是哪个玩家还在喊打喊杀,远处的废弃病院里传出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嚎叫。但她实在太累了,没力气害怕。
睡着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早上得早点起来,那个叫老三的家伙,说不定真的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