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你小时候喜欢什么?
穿书后的第十五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付眠眠在温室里坐着。温室里很安静,只有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一只不紧不慢的钟。她拿着一本书,但没怎么看进去,脑子里一直在想家人——想奶奶包的饺子,想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想爸爸沉默地给她盛汤。
温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寂安走进来,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在这里。
“我打扰你了?”他问。
“没有。”付眠眠合上书,“我只是坐坐。”
他点了一下头,走到温室的另一头,检查架子上的几盆兰花。他的动作很轻,手指捏着叶片翻过来看背面,又轻轻放下。付眠眠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动作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耐心。
“你喜欢养花?”她问。
“不算喜欢。”他把一盆兰花换了个位置,“这是管家在打理。”
“那你来温室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坐坐。”
付眠眠差点笑出来。这是她刚才说的话。
她看着他走到角落里那张椅子前,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扶手磨得发亮,是他经常坐的位置。他的坐姿和在书房里不一样——书房里他是绷着的,肩膀挺直,像一张拉满的弓。但在这里,他的肩膀微微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满室的绿色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付眠眠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他坐的那张椅子,很硬。木头的,没有任何垫子,扶手被磨得发亮是因为坐得太多了,不是因为舒服。
她的目光在温室里扫了一圈。没有靠垫,没有毯子,没有任何让这张椅子更舒服的东西。他就在这里坐着,硬邦邦的木头,一坐可能就是一下午。
“你不觉得硌吗?”她问。
“习惯了。”
习惯了。付眠眠在心里琢磨这三个字。他习惯了不舒服的椅子,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他习惯了太多不应该习惯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他对面,在他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两张椅子之间隔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
江寂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在想什么?”她问。
“没什么。”
“你在书房里想事情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在这里,你眉头是松的。所以你不可能什么都没想。”
江寂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在观察我。”
“我说过,我习惯观察人。”
“观察到了什么?”
付眠眠想了想。“你在这里和在书房里不一样。在书房里,你是江寂安——江氏集团的掌权人,所有人都怕你。但在这里,你好像放松一些。像是一个人可以不用扮演任何角色的时候。”
江寂安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愤怒,不是防备,是某种她没见过的、近乎于困惑的东西。
“你不怕我。”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应该怕你吗?”
“大部分人都怕。”
“我不是大部分人。”
江寂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的弧度。然后他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温室里的植物。
沉默了一会儿,付眠眠忽然开口:“你小时候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没头没脑。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来。也许是温室里的安静让人放松,也许是他的侧脸在日光下看起来没有那么锋利,也许是她想起了自己写过的那些偏执男主——她给他们设计了复杂的背景,但从来没有问过他们这个问题。
江寂安没有回答。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付眠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一只狗。”他说。声音很低。
付眠眠没有追问,只是等着。
“小时候,我养过一只狗。”他的目光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在路边捡的。黄色的,耳朵很大,跑起来的时候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耷拉着。”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十一。因为捡到它的那天是十一月。”
付眠眠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后来呢?”她问。
沉默。
“被大哥扔进了池塘。”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付眠眠看到了他手指上的那道疤痕——右手无名指,淡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后留下的。
她的喉咙忽然很紧。
“你当时多大?”她问。
“八九岁。”
“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他说,“我站在那里,看着它在水里扑腾,然后沉下去。我没有哭,没有喊人,没有去找大哥理论。我什么都没做。”
付眠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哭了,他们会觉得好玩。如果我喊人,没有人会来。如果我找大哥理论,他会把我的另一只狗也扔进池塘。”
他说“另一只狗”的时候,语气和在说“十一”时一样平静。但付眠眠听到了那底下的东西——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唯一喜欢的东西被毁掉,然后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喊,不要反抗”。
因为反抗没有用。因为反抗只会失去更多。
所以她写的那些偏执男主——他们不反抗,不表达,不展示任何弱点。他们把所有东西都吞进肚子里,然后长成一个不会爱、只会占有的成年人。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爱。是因为他们从小就学会了——爱的东西都会被夺走。所以不要爱。只要占有。占有了,就不会失去。
“江寂安。”她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那不是你的错。”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你八九岁,你什么都做不了。那不是你的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室里的光线都暗了一些。
“我知道。”他说。
但付眠眠知道,他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相信。一个在八九岁时就学会了“不要反抗”的孩子,长大后怎么可能相信“那不是我的错”?
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隔着一盆绿萝,和他一起沉默着。
离开温室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江寂安。”
“嗯。”
“你应该再养一只狗。”
他抬起头,看着她。日光从温室顶上的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是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不是替代十一,”她说,“是让你知道,现在的你,可以保护好一只狗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寂安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温室的滴水声滴答滴答的,像是时间在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上那道疤,是小时候被大哥推倒时划破的。他没有哭。他从来没有因为那件事哭过。
但此刻,他的眼眶有一点热。
只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