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十一
那天晚上,付眠眠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江寂安说的话。“我站在那里,看着它在水里扑腾,然后沉下去。我没有哭,没有喊人,什么都没做。”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站在池塘边,看着自己唯一喜欢的东西沉下去。那个孩子一定在等什么——等人来救那只狗,等那只狗自己游上来,等这一切变成一场噩梦然后醒来。但什么都没有发生。狗沉下去了,池塘恢复了平静,大哥走了,没有人来。
那个孩子一个人站在那里,学会了第一课:不要喜欢任何东西。
付眠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是她自己写的偏执男主——她给他们设计了复杂的背景,私生子、被欺负、遗嘱、野心,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他不懂爱”。但今天她才明白,“不懂爱”不是原因,是结果。
是因为从来没有被正确地爱过,所以不知道该怎么爱别人。
是因为小时候喜欢的东西都被夺走了,所以长大后把“喜欢”和“失去”划上了等号。不去喜欢,就不会失去。不去在乎,就不会被伤害。
但他在乎了。他给那只狗起了名字,叫十一。因为捡到它的那天是十一月。
他在乎了,然后失去了。所以他再也不给任何东西起名字。
第二天早上,付眠眠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江寂安,今天有空吗?”
他正拿着报纸,听到她的话,从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什么事?”
“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看了她几秒,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几点?”
“吃完早餐就走。”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个她指定的地方停下来。
那是一个宠物市场。不是市中心那种高档的宠物店,是城郊的一个露天市场,铁皮棚子搭的,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和猫叫声。
江寂安下车后,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来这里干什么?”
“买狗。”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想养一只吗?”付眠眠问。
“我没说过要养狗。”
“你也没说过不养。”
她转身往市场里走,没有等他。走了几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市场里很热闹。各种品种的狗被关在笼子里,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叫,有的趴着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来往的人。付眠眠一家一家地看过去,速度很慢,每一只狗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江寂安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裤袋里,没有说话。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付眠眠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那些狗身上停留——不是扫一眼就过去,是看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
“你喜欢什么样的?”她问。
“没想过。”
“那你以前那只——十一,是什么样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黄色的。耳朵很大。很瘦。捡到它的时候,它躲在垃圾桶后面,浑身是泥。”
“然后你就带回家了?”
“嗯。”
“你大哥没有阻止你?”
“他不知道。”江寂安的声音很平,“我把它藏在房间里。每天偷偷带它出去上厕所。喂它吃剩饭。养了大概三个月,才被发现的。”
三个月。付眠眠在心里算了一下。三个月的时间,一个孩子每天偷偷摸摸地养一只狗,喂它、遛它、给它清理大小便。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那只狗成为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然后被发现了。然后被扔进了池塘。
她继续往前走,在一个角落里的摊位前停下来。这个摊位不像其他家那么热闹,只有一个大笼子,里面趴着几只小狗,都是土黄色的,挤在一起睡觉。
付眠眠蹲下来,看着它们。
其中一只耳朵特别大,耷拉着,盖住了半张脸。它在睡觉,肚子一起一伏的,偶尔蹬一下腿,像是在做梦。
“这只。”付眠眠说。
江寂安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那只狗。
“你看它的耳朵,”她说,“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
他沉默了很久。
“不是同一只。”他说。
“当然不是。十一已经不在了。但这只是新的。”
她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可以给它起个新名字。”
江寂安看着笼子里的狗。那只大耳朵的小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黑亮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打了个哈欠,又把头埋进同伴的肚子里继续睡。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笼子的铁丝网,停了一下。然后他打开了笼门,把那只小狗捧了出来。
小狗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鼻子抽了抽,然后睁开眼看了看他。就看了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脑袋歪在他的手指间,继续睡。
付眠眠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但她看到了。
“叫什么?”她问。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狗,沉默了很久。
“十一。”他说。
付眠眠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十一。回家了。”
回程的车上,十一趴在江寂安的腿上,睡得很沉。
付眠眠坐在旁边,余光看到他的样子——他低着头,看着那只狗,手指轻轻摸着它的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醒它,又像是怕弄坏它。
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没有了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眉头是松的,下颌是松的,连肩膀都是松的。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小狗的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是在做一件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你在想什么?”付眠眠问。
他没有抬头。“在想十一。”
“哪只十一?”
“都是。”他停了一下,“第一只十一死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以后再也不要养狗了。不要喜欢任何东西,就不会失去。”
“那你为什么今天又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说的。”
“我说什么了?”
“你说,现在的我,可以保护好一只狗了。”
付眠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他会记住这句话。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他的声音很低,“但我想试试。”
车子驶入江家大门,梧桐大道的树影从车窗外掠过。十一在江寂安腿上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粉红色的肚皮。他低头看着它,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很接近了。
那天晚上,付眠眠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沉稳的、有节奏的脚步声,是更轻的、更慢的,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然后敲门声响了。三下,很轻。
“进来。”
门推开了。江寂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小碗。
“十一不吃饭。”他说。
付眠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会喂吧?”
“我泡了狗粮,放在它面前,它闻了一下就不吃了。”
“你泡了多久?”
“什么多久?”
“狗粮要泡软了才能给小狗吃。你泡了多长时间?”
江寂安沉默了两秒。“三十秒。”
付眠眠忍住了笑。她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里的碗。狗粮还是硬的,表面只是微微湿润了。
“要泡十五分钟左右,泡到一捏就烂的程度。小狗的牙齿还没长好,吃不了硬的。”
他看着她,表情有点僵硬。
“你不知道怎么养狗,对吧?”她问。
“我养过。”
“那是你八九岁的时候。而且你偷偷养的,肯定没好好喂。”
他没有反驳。
付眠眠走进走廊,往楼下走。“走吧,我教你。”
他们在厨房里重新泡了狗粮,设了十五分钟的计时器。等待的时候,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中间隔着一个料理台。
十一被江寂安带下来了,放在地上。它在厨房里转了几圈,鼻子嗅来嗅去,最后在江寂安的脚边趴下来,咬他的拖鞋带子。
“它在咬你的鞋。”付眠眠说。
“我知道。”
“你不制止它?”
“它喜欢咬就咬吧。”
“你以后会把它惯坏的。”
江寂安低头看着脚边的小狗,嘴角动了一下。“惯坏了再说。”
计时器响了。付眠眠把泡软的狗粮倒进小碗里,放在地上。十一闻到了味道,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一头扎进碗里,吃得呼噜呼噜的。
付眠眠蹲在旁边看着它,笑了。“你看,它饿了。”
江寂安也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厨房的地板上,看着一只小狗吃饭。
十一吃完了,抬起头,嘴巴上沾满了狗粮糊,黑亮的眼睛看了看付眠眠,又看了看江寂安,然后摇着尾巴,一头拱进了江寂安的掌心。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覆在小狗的头上。
“谢谢你。”他说。
付眠眠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低着头看十一,手指在小狗的耳朵后面轻轻挠着。厨房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去买它。”
“是你自己决定的。”
“是你让我决定的。”
付眠眠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
“江寂安。”
“嗯。”
“你以后要对它好一点。”
“我会的。”
“不是那种‘把它关在房间里不让任何人碰’的好。是让它跑、让它玩、让它交朋友的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做到。”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好。”他说,“做到。”
付眠眠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是十一在舔他的手。
还有另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江寂安在笑。
她没有回头。但她笑了。
那天深夜,付眠眠路过书房的时候,门开着。江寂安坐在书桌前,十一趴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他没有在看文件,只是坐着,一只手放在十一的背上,手指轻轻动着。
书桌上那个相框还立着。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笑得很开心。
付眠眠没有打扰他。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桂花开了满树,甜香顺着窗户的缝隙飘进来。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但我想试试。”
一个从来不敢喜欢任何东西的人,说他想试试。
这大概就是她在这个世界里的意义。不是为了改写命运,不是为了操控结局。是让他知道,喜欢一样东西,不一定会失去。
是让一只叫十一的小狗,安安心心地睡在他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