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我不会再让你出门了
江家老宅的大门开着。
付眠眠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好几个人——管家、保镖、老周,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看到她从车上下来,都愣住了。
“付、付小姐——”管家的声音发颤,“您怎么——”
“我回来了。”付眠眠快步走上台阶,“江寂安呢?”
管家犹豫了一下。“少爷在书房。从收到那张照片开始,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让任何人进去。”
付眠眠没有停步。她穿过前厅,走上楼梯,走廊里的灯没有开,很暗。她走到书房门前,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抬手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江寂安,是我。”
沉默。然后门开了。
江寂安站在门口。他穿着早上出门时的那件深灰色衬衫,但衬衫皱了,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只,头发也有些乱。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一夜没睡、盯着什么东西看了太久的红。
他看着她。
那目光让付眠眠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不是愤怒,不是释然,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脚下不是地面,是空的。他一直以为踩着的实地,原来是空的。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哑了。
“我回来了。”
“你自己回来的。”
“沈念和温时晏救了我。沈家的人绑了我,想用我威胁你免违约金。沈念知道了,来救我的。”
江寂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从后门走的。”他说。声音很平,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你瞒着司机,瞒着保镖,一个人从后门出去,上了一辆陌生的车。”
“因为我奶奶——”
“你奶奶没有生病。”他打断了她,“你被骗了。”
“我知道。但我不能赌——”
“你不能赌?”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一度,然后又压下来,“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们会对你做什么吗?你一个人从后门出去,上一辆陌生人的车——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回不来?”
付眠眠张了张嘴。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如果你回不来,我怎么办?”
付眠眠的喉咙发紧。
“我以为你走了。”他说。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是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我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以为你终于逃了。我以为你趁我不在,从后门跑了,去找沈念,去找那个牙医,去找任何能带你离开这里的人。”
他看着她,眼睛红得像被火烧过。
“我看了那张照片看了四个小时。我在想你是自己走的还是被逼的。我在想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个机会。我在想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不知道’、‘我分不清’——我在想这些是什么意思。”
他停了一下。
“四个小时。我不知道你是被绑了,还是终于不要了。”
付眠眠的眼眶热了。“我没有要走。”
“你从后门走了。”
“我是被骗的——”
“你从后门走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重,“你没有告诉我,没有通知任何人,一个人从后门走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你走了。”
付眠眠说不出话。因为他说得对。她是被骗的,但她是自己走掉的。她看到“奶奶病了”那四个字的时候,没有想过告诉江寂安,没有想过等一等,没有想过可能是陷阱。她只想保护奶奶,只想一个人去处理。
她没有信任他。
“你回来了,”江寂安说,“但你没有想过要告诉我。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我帮忙。”
付眠眠的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
江寂安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眼泪。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那双像深冬湖面一样的眼睛——冰面碎了,底下的水在翻涌,暗的,深的,看不到底。
“你哭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不理解的事。
“你在江家待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哭过。沈念来找你的时候没有哭,沈家的人骂你的时候没有哭。现在你哭了。”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脸颊,擦掉了一滴眼泪。他的手指在发抖。
“你是怕我生气才哭的,还是因为差点回不来才哭的?”
付眠眠看着他。“因为差点回不来。”
“差点回不来见谁?”
她没有回答。
“见我?还是见你奶奶?见沈念?见十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你说你不会走。但你从后门走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过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见了,我会怎么样?”
付眠眠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写过偏执,写过控制,写过占有。但她从来没有写过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声音发抖,眼睛通红,问她“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样”。
这不是她写的。这是他自己长出来的。一个从小就不敢喜欢任何东西的人,终于喜欢了一样东西,然后差点失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恐惧。他只会攥紧,只会锁住,只会把所有可能让她离开的路都堵死。
“我不会再让你出门了。”他说。
付眠眠抬起头。
“司机、保镖、后门——这些都不够。”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只要你能出门,就会有人找到你,骗你,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所以我不会再让你出门。”
“江寂安——”
“你需要什么,让人送进来。想见谁,让他们来江家。但你不能出去。”
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报复,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对不起。”他说,“但我不能再让你从我眼前消失。”
他转过身,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从里面锁上了。
付眠眠站在走廊里,脸上还挂着眼泪。她抬手敲了敲门。
“江寂安。”
没有回应。
“江寂安,开门。”
沉默。
她靠在门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头。十一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上来了,在她脚边转圈,小声地哼唧着,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她蹲下来,把十一抱在怀里。小狗舔她的下巴,舔她的眼泪,咸的,但它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他说的话——“你从后门走了。”
不是“你被人骗了”,不是“你差点出事”,不是“你安全回来就好”。是“你从后门走了”。
在他心里,她走掉这件事,比她为什么走、被谁骗了、安不安全都重要。因为他不怕她遇到危险,他怕她离开。他不怕别人伤害她,他怕她不要他。
不是因为他残忍,是因为他怕。怕到不敢松手,怕到每一根手指都攥出血来。
而她今天做的事,恰恰印证了他的恐惧——她真的会走。不管是什么原因,她真的会一个人从后门离开,不告诉他,不等他。
她在他最害怕的那道伤口上,踩了一脚。
付眠眠抱着十一,坐在书房门口的走廊里。走廊很暗,灯没有开,只有远处壁灯的光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等到他开门。她不知道明天开始,她是不是真的不能出门了。她不知道他还会做什么——调走多少人,加多少保镖,锁多少扇门。
她只知道一件事。
他刚才开门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里最先出现的不是愤怒,不是释然,是庆幸。庆幸她回来了。
然后才是恐惧。恐惧她下次不会再回来。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十一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浅。
书房里面很安静。她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翻文件的声音,没有打电话的声音。只有沉默。很深的、很重的、像水一样的沉默。
她不知道他在门那边做什么。是坐着,是站着,还是和她一样,靠在门板上,听着另一边的呼吸。
“江寂安。”她轻声说。
没有回应。
“我没有要走。从来没有。”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听到了。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门板另一侧,有什么东西靠上来了。不是撞击,不是敲打,是一个人慢慢滑坐下来,背靠着门板,和她背靠着背。
隔着一扇门,两个人,背靠着背,谁都没有说话。
十一在付眠眠怀里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粉红色的肚皮。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桂花从树上落下来的声音。
她没有走。他也没有。
但中间隔着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