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等价交换
吃完饭,奶奶拉着她的手坐在沙发上,问她最近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天冷了有没有加衣服。每一个问题都是普通的问题,但每一个答案都让她的喉咙更紧一点。
妈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爸爸在阳台上抽烟,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奶奶,”付眠眠忽然开口,“你们——”
她想问“你们过得好吗”。但她知道答案。在现实中,他们不在了。在这里,他们“活着”。但他们的活着,是建立在她被困在这个世界的基础上的。
“嗯?”奶奶看着她,眼睛眯成一条缝。
“没什么。”付眠眠把头靠在奶奶肩上。奶奶的肩膀很窄,骨头硌着她的太阳穴,但那温度是暖的。
“奶奶,我想吃你包的饺子了。”
“今天不是吃了嘛。”
“还想吃。”
“行,明天再包。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的那种。”
“嗯。”
她闭上眼睛。奶奶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在现实中,她已经三年没有被人这样拍过手背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江寂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靠着门框,没有进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着她靠在奶奶肩上,闭着眼睛,像一个终于放下防备的孩子。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右手无名指,那条淡淡的疤痕,微微蜷曲了一瞬。
付眠眠睁开眼睛,看到了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站起来,对奶奶说:“我要走了。”
奶奶拉着她的手不放:“这么快就走?住一晚嘛。”
“下次来。”
“下次是什么时候?你可别又一个月不回来。”
“不会的。”
奶奶叹了口气,站起来,伸手帮她把衣领整了整。“行了,走吧。路上小心。是小江吗,麻烦你送她。”
江寂安点了一下头。
付眠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站在客厅中央,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下次早点来,给你做糖醋排骨。”爸爸在阳台上挥了挥手,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她转过身,走出了门。
楼梯很暗,声控灯坏了。她一步一步往下走,黑暗包裹着她,像一层厚厚的茧。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蹲下来,蹲在那片兔子形状的水渍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个被拧紧了三年、螺纹已经松动的水龙头,终于拧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眼泪安静地流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哭了三分钟。也许五分钟。也许更久。
江寂安的脚步声从上面传来。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她怎么了,没有做任何她写过的那些偏执男主会做的事。他只是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着。
等她哭完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付眠眠接过纸巾,擦了一把脸。纸巾是白色的,柔软的,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走吧。”他说。
声音很轻。
她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下了楼。
回程的车上,付眠眠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热的。她没有说话,江寂安也没有。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谢谢。”她说。声音还有点哑。
江寂安没有回答。
车子驶入江家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梧桐大道两边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树冠照得像一团一团的金色云朵。付眠眠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听到江寂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来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付眠眠走进去,站在书桌前。
江寂安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来。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看了她一会儿。那种目光她见过——在她观察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观察别人的。审视的,分析的,像是在拆解一个复杂的机械装置。
“那些人,”他开口了,“是你的家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调查我?”
“你的父母。你的奶奶。”他停顿了一下。
付眠眠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查过。当然他查过。她是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里的人,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任何社会关系。对于一个掌控欲极强的男人来说,调查一个突然出现在自己地盘上的陌生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自然,养只猫都得查清它什么品种。”江寂安继续说,“你的家人,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商业报告中的事实。但付眠眠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他在试探。他在找她的底线。
“你想说什么?”她问。
江寂安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低头看她的角度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我想说,你留在这里,对他们有好处。”
付眠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选择。”他的声音很低,“你可以留在这里。我会保证他们的安全和生活。他们不会缺钱,不会生病,不会遇到任何麻烦。你可以随时回去看他们。”
“如果我不留呢?”
江寂安沉默了两秒。
“哦?付小姐?”他顿了顿,“这个世界不太平。一个没有背景的家庭,很容易遇到各种问题。”
付眠眠听懂了。
不是威胁。是等价交换。她留下,他保护她的家人。她离开,他也不会伤害他们——但“不伤害”和“保护”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的恶意。
而她太清楚这个世界有多残忍了。她写过。
“你很直接。”她说。
“你不喜欢拐弯抹角。”
她确实不喜欢。在现实中,她受够了那些委婉的拒绝、客套的谎言、说了等于没说的场面话。江寂安的直白反而让她觉得——至少他是真的。
“我有一个条件。”她说。
“什么?”
“我要能随时回去看他们。不受限制。”
江寂安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意外,是某种近乎于“认可”的东西。
“可以。”他说。
“还有,”付眠眠补充,“不要告诉他们我是因为什么留下的。让他们以为我只是忙,只是没时间回去。不要让他们担心。”
“可以。”
付眠眠点了点头。她伸出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
江寂安低头看着她的手,似乎对这种“约定方式”感到意外。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握手的时间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触即分。但付眠眠感觉到了——他握得很轻,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可以随时去看他们。”他松开手,重复了一遍,“我说话算话。”
付眠眠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
“江寂安。”
“嗯?”
“那个相框,”她没有回头,“你不需要把它倒扣着。有些人值得被记住。”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