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医馆相助
暮春的雨下得缠绵，淅淅沥沥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将青溪镇的街巷晕染得一片湿冷。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酒楼后厨的油烟味，还有远处河面上飘来的鱼腥味，交织成市井最寻常的气息。
萧威攥着腰间那串磨得光滑的铜钱，指节微微泛白。他刚被酒楼掌柜叫到跟前，语气客气却不容置喙，让他往后不必再来当差。理由很简单，昨日他出手救下被地痞纠缠的林微微，得罪了镇上张大户家的远亲，那地痞放话要让酒楼开不下去。掌柜胆小怕事，只能牺牲他这个无依无靠的帮工。
从云端跌落泥潭不过三年，萧威早已习惯了这般委屈与不公。十六岁那年，他以乡试第一的成绩轰动十里八乡，成为青溪镇百年来最年轻的解元，所有人都断言他前途无量，科举路上平步青云。可一纸舞弊的罪名从天而降，功名被削，田产被夺，一夜之间，神童沦为人人唾弃的骗子，从人人敬重的读书人，变成了只能在酒楼端茶倒水、劈柴挑水的苦力。
这三年，他忍过冷眼，挨过打骂，吃过最糙的干粮，睡过阴冷的柴房，可心底那点不甘，始终像一簇微弱却不曾熄灭的火，烧着他的骨血，让他不肯彻底沉沦。
他低着头，沿着湿漉漉的街巷慢慢走，衣衫单薄，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身上，透着刺骨的凉。路过街角的老槐树时，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关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像一缕暖阳，穿透了漫天雨幕。
“萧公子，请留步。”
萧威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撑着一把青布伞的少女站在雨里，素色布裙，腰间系着绣着药草的围裙，眉眼干净清秀，正是昨日他救下的医馆药女林微微。她身后跟着一个挑着药筐的伙计，筐里装满了刚采回来的新鲜草药，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林微微快步走到他面前，伞沿微微倾向他这边，遮住了落在他肩头的雨水。她的眼睛清亮，没有半分轻视，只有坦荡与真诚：“萧公子，昨日之事，我还未曾好好谢你。若不是你出手，我父亲险些被那些地痞推倒受伤，这份恩情，我林家记下了。”
萧威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却带着读书人独有的风骨：“路见不平而已，林姑娘不必挂在心上。”他如今落魄至此，不愿与人过多牵扯，免得连累他人。
可林微微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衣衫与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坚定：“我知道公子如今处境艰难，我家医馆近来生意繁忙，抄药方、整理账目、誊写医案都缺一个识字且心细的人。公子才学过人，若是不嫌弃，便来我家医馆帮忙，管一日三餐，每月给你一百文工钱，总好过在酒楼受气。”
一百文工钱，在青溪镇已是不少的数目，足够他养活自己，还能给家中老母亲买些米面。萧威心头一震，抬眼看向林微微，眼中满是错愕。他与她不过一面之缘，她竟愿意如此倾力相助。
林微微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补充道：“公子不必觉得是施舍，我医馆的账目杂乱，药方也多有潦草，寻常人根本整理不清，公子是真才实学，这是凭本事换口饭吃。”
这番话，既给了他帮助，又保全了他的尊严。萧威眼眶微热，积压三年的委屈与孤独，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他深深作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林姑娘大恩，萧威没齿难忘。从今往后，只要是医馆的事，萧威定当竭尽全力。”
跟着林微微走进“林氏医馆”，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湿冷。医馆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前厅摆着药柜，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药名，后堂是诊脉与抓药的地方，角落摆着一张书桌，上面堆着厚厚的药方与账本。
林微微的父亲林老大夫正坐在榻上休养，昨日被地痞推搡时伤了腰，动弹不得。见到萧威，老人眼中露出赞许：“萧公子的才名，老夫早有耳闻，可惜天不遂人愿。如今能来小医馆帮忙，是我们林家的福气。”
萧威连忙上前见礼，态度恭敬。
从那日起，萧威便在医馆住了下来。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先将医馆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再研磨铺纸，开始誊写药方。林老大夫行医多年，药方写得潦草，旁人难以辨认，可萧威过目不忘，不过两日，就将所有药方整理得清清楚楚，分门别类，标注清楚病症与用药剂量，一目了然。
到了下午，他便开始梳理账目。医馆平日里给穷苦百姓看病常常赊账，账目混乱不堪，多年的旧账堆在一起，无人能理清。萧威拿着算盘，噼啪作响，一笔一笔核对，将赊账、现银、药材成本算得分毫不差，还制作了新的账本，用清秀工整的小楷记录，一目了然。
林微微看在眼里，心中越发敬佩。她原以为萧威只是读书厉害，没想到做事也如此踏实细致，毫无半点读书人的骄气。闲暇时，她会坐在一旁，看着萧威伏案书写的背影，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眼睛始终沉静，藏着不为人知的坚韧。
这日傍晚，医馆里没有病人，林微微端来一碗温热的姜汤，递给萧威。萧威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心头一暖。
“萧公子，”林微微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这些日子，我托人四处打听当年乡试的事，总算查到了一些眉目。”
萧威端着姜汤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林微微，眼中瞬间燃起炽热的光。三年来，他从未放弃寻找当年被顶替的证据，可张大户手眼通天，买通了县衙小吏，封锁了所有消息，他如同盲人摸象，找不到半点头绪。
“当年指证你考场舞弊的王二，原本是镇上的无赖，事发之后，突然得了一笔银子，举家搬到了邻镇。我托人去问，邻镇的人说，王二那笔钱，是张大户亲手给的，足足五十两，足够他买田置地。”林微微的声音压低，语气认真，“还有当年负责登记榜单的小吏，事后也被张大户安排进了县衙当差，步步高升。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可没人敢站出来说话。”
五十两银子，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是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王二为了钱，出卖良心作伪证；小吏为了官位，甘愿助纣为虐。而他萧威，就因为出身贫寒，无钱无势，就被人轻易夺走功名，踩入泥潭。
萧威的指节紧紧攥住碗沿，指节泛白，温热的姜汤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心底那簇小火，在这一刻猛然窜高，烧得他心口发烫。
原来不是他不够优秀，不是他真的舞弊，而是这世间的黑暗，硬生生将他的前路斩断。
“多谢姑娘，”萧威抬起头，声音低沉却坚定，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这份恩情，萧威记在心里。总有一天，我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讨回属于我的公道。”
林微微看着他眼中的光，轻轻点头：“我信你。公子只管安心搜集证据，医馆有我在，定会护你周全。凭本事吃饭，凭良心做人，这世间总有公道可言。”
药香缭绕，灯火昏黄，两个心怀赤诚的人，在阴冷的市井里，彼此照亮了前路。萧威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身后，有医馆的安身之地，有林微微的倾力相助，他有了与黑暗对抗的底气。
夜色渐深，青溪镇陷入寂静，萧威坐在书桌前，摊开当年乡试文稿的残页，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那是他少年时的笔墨，意气风发，字字珠玑。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回所有证据，让那些仗势欺人、颠倒黑白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