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不存在的项目
日记里的“悬崖了断”和许静留下的“忘了吧”,像两把冰冷的锁,将林溪的心封进了一个更深的冰窖。但她没有声张,只是将日记本小心地放回原处,锁好抽屉,钥匙藏回老地方。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任何打草惊蛇都可能让她永远触及不到真相。
“海岸线项目”。陈默名片上那句“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成了她眼下最明确的线索。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名称,更像是一道指向过去深渊的坐标。
她回到自己那间已经有些陌生的书房,打开了那台许久未用的工作电脑。开机密码试了两次就成功了——是她的生日。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至少“自己”在某些习惯上还未改变。
桌面很整洁,文件归类清晰。她很快在“工作项目”文件夹里,找到了一个名为“海岸线生态度假村”的子文件夹。心脏猛地一缩,她双击点开。
文件夹是空的。
里面没有任何子文件夹,没有设计图,没有效果图,没有文案,没有合同,甚至连一个.txt的备注文件都没有。干净得像是刚刚新建的、从未使用过的文件夹。光标悬停在空白处,无声地宣告着一种彻底的抹除。
但这不可能。一个能让陈默在诀别时特意提及,并被合作方称为“能拿奖”的核心项目,绝不可能在项目负责人的电脑里不留下一丝痕迹。除非……有人不希望它留下痕迹。
她尝试右键点击文件夹,查看属性。创建日期是2024年3月,修改日期却是2024年10月20日——那正是她“跳崖”之后大约一个月,也是“车祸”入院后不久。最后一次的操作记录是“删除内容”。
是她自己删的?在那个绝望的、想要“了断”一切的时刻?还是在她昏迷不醒时,有人用她的电脑,或者以她的名义,执行了这次清除?
林溪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的回收站。回收站空空如也,已被彻底清空。她不死心,尝试用了几种常见的数据恢复软件进行扫描。漫长的等待后,结果令人失望:要么提示删除时间过久、磁盘被覆盖,无法恢复;要么只恢复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临时文件或系统缓存。“海岸线生态度假村”这个项目文件夹及其原本应有的海量内容,在这台电脑里被抹除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被愚弄的愤怒涌上心头。但很快,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是合作项目,就一定会有合作方。对方那里,或许还留有痕迹。
她开始翻找通讯录、社交软件的历史记录,最后在一个许久不用的工作邮箱的“已发送”邮件里,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有几封2024年7月到9月间的邮件,收件人是同一个邮箱,前缀显示属于“瀚海文旅”。邮件主题多与“海岸线项目进度沟通”、“第三版设计方案确认”、“预算调整说明”有关,看起来是正常的项目往来。
希望刚刚燃起,就在点开邮件的瞬间熄灭了。所有这几封邮件的正文内容都已被清空,只剩下系统自动生成的邮件头、发件人落款签名,以及一行刺眼的提示:“此邮件原始内容可能已被移除或损坏。” 邮件附件也全部显示为不可用的灰色图标,提示“文件已损坏或无法预览”。
又是一次精准的“清理”。不仅删除了本地文件,连服务器上备份的邮件记录也被动了手脚?这需要权限,也需要相当的目的性和技术能力。
林溪看着屏幕上那几封空洞的邮件标题,像看着几座沉默的墓碑。她记下了邮件往来中留下的一个瀚海文旅项目联系人的工作电话,犹豫片刻,还是用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略带沙哑的中年男声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喂,您好,瀚海文旅项目部。”
“您好,我是林溪,之前负责‘海岸线生态度假村’项目的设计师。抱歉打扰,想跟您了解一下这个项目后续的一些……”林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不带太多情绪。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传来一声复杂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混杂着遗憾、惋惜,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林总监啊……您好您好。真没想到还能接到您的电话。时间过得真快……您的身体,听说好些了?”
“好多了,谢谢关心。关于‘海岸线’项目,我这边有些资料需要核对,但发现本地文件有些不全,所以想问问贵方这边是否还保留着项目的最终版……”
“那个项目啊,”对方打断了她,语气变得谨慎而官方,带着明确的回避意味,“不是早就……因为一些原因,终止合作了吗?具体的情况,我们这边也不方便多说,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陈工……就是陈默设计师,后来特意联系过我们,说您这边因为身体原因,情绪不太稳定,不希望再被这个项目打扰,让我们不要再跟您提相关的事情。我们也很遗憾,那本来是一个概念非常棒、极有潜力获奖的作品……团队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唉,可惜了。林总监,您还是好好休养身体要紧,过去不愉快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如果以后有新的合作机会,我们一定优先考虑您。”
对方的话语像预先设置好的程序,流畅却疏离,在表达遗憾的同时,也关上了所有继续询问的门。
“陈默说您不想再提……”
“能拿奖的作品……”
“终止合作……”
这几个关键词在林溪脑中反复撞击。陈默特意叮嘱合作方,说她“不想再提”。这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掩盖?一个被合作方高度认可、本可获奖的项目,为何会突然以“终止合作”收场,甚至到了需要核心设计师叮嘱旁人“不要提起”的地步?
“泄密”。大纲里那则新闻的关键词跳了出来。
她挂掉电话,在电脑的搜索引擎里,键入了“海岸线生态度假村 泄密 原点工作室”这几个关键词。
结果不多,翻到第二页,一条来自本地一家小型财经资讯网站的简短报道映入眼帘。发布日期是2024年10月12日。
标题冰冷而直接:“疑遭核心设计泄露,‘海岸线’生态度假村项目恐搁浅”。
报道正文只有寥寥百余字:
“据悉,由新锐设计团队‘原点工作室’主创的‘海岸线生态度假村’项目,近日疑因核心设计资料外泄,导致投资方瀚海文旅产生重大信任危机,项目面临无限期搁浅。有内部人士透露,此次泄露事件给投资方造成了‘重大经济损失’,团队内部亦因此产生严重分歧,矛盾难以调和。记者尝试联系‘原点工作室’相关负责人,但截至发稿前未获回应。该项目曾被视为本年度最具创意的生态旅游项目之一,市场期待颇高,此次变故令人扼腕。”
原点工作室……这正是他们大学时梦想的雏形,他们曾约定要一起创建的品牌。核心设计泄露……“重大经济损失”……团队内严重分歧……
这些冰冷的词汇,与电脑里被清空的文件夹、被删除的邮件、合作方讳莫如深的态度,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也与她从朋友们闪烁其词中拼凑出的“陈默背叛导致项目失败、团队破裂”的叙事主线,隐隐吻合。
陈默的“背叛”,似乎有了“实据”——至少,在新闻报道和旁人叙述中,是如此。
但真的是这样吗?
林溪盯着屏幕上那则短讯。通篇用的是“疑遭”、“内部人士透露”、“恐搁浅”,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展示,也没有指明泄密者具体是谁。更像是一则基于传闻的、谨慎的报道。而且,陈默名片上写的是“海岸线项目,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我们”。一个背叛者在事情败露、众叛亲离后,还会用这样带着共同回忆和遗憾的称呼吗?
一个在她电脑里“不存在”的项目,一则语焉不详的负面新闻,一个被所有人指认为叛徒却留下暧昧留言的“第五人”,还有一群对此事统一口径、甚至不惜清理她个人记录的“朋友”。
真相,依然包裹在厚重的迷雾中。但“海岸线项目”这个坐标,已经清晰地标记在了她记忆废墟的地图上。它不仅仅是一个失败的项目,更像是一个风暴眼,所有的矛盾、背叛、痛苦和那个被删除的“第五人”,都围绕着它疯狂旋转。
林溪关上电脑,房间陷入寂静。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繁华的轮廓。但她却觉得,自己正坐在一片信息的废墟之上,四周是精心打扫过的现场,所有的线索都被掩埋或扭曲,只留下一个看似合理、却漏洞百出的故事框架。
她要挖开这片废墟。而下一个突破口,或许就在那枚苏晓留下的、沉甸甸的银色U盘里,或者,在下一个意想不到的、来自过去的“访客”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