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红薯爷爷的暖炉
冷雨下了一整夜。
深秋的风依旧刺骨,吹在湿漉漉的衣服上,比直接针扎还要疼。嘟嘟是被冻醒的,小小的身子在桥洞石板上缩成一团,怀里的布兔子被抱得更紧了,仿佛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浮木。
他睁开眼,眼前还是灰蒙蒙的桥洞,石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肚子空空的疼,比昨夜还要厉害,“咕咕” 的叫声在安静的桥洞里格外明显,吓得他赶紧捂住肚子,生怕被谁听见。
“小兔兔,嘟嘟饿……” 他小声对着兔子嘟囔,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嘟嘟想吃饭饭,想喝热水……”
可是没有。
桥洞里只有冷,只有湿,只有无边无际的孤单。
他咬着下唇,慢慢从石板上爬起来。腿麻得厉害,脚更是冻得没有知觉,每走一小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小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却硬是没哭出声。他记得妈妈说过,哭是坏孩子,坏孩子会被丢掉。
他已经被丢掉一次了,不能再被丢掉了。
嘟嘟扶着冰冷的石壁,一点点挪出桥洞。
外面雨停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空气里全是湿冷的雾气。街边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门,有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食物的香气,一下子钻进嘟嘟的鼻子里,勾得他肚子叫得更凶了。
他小小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那股香气挪去。
那是街口老三轮车旁飘出来的味道 —— 焦香、甜香、暖烘烘的,像一小团太阳,把深秋的寒气都驱散了几分。
三轮车很旧,漆皮掉了大半,车斗里摆着一个大铁皮烤炉,炉口冒着淡淡的热气。车旁站着一位老爷爷,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被岁月刻过的老树皮,背有点驼,却站得很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脖子上围着一条灰扑扑的围巾,双手戴着露指的旧手套,正不停翻着炉子里的烤红薯。
是老孙头,在这条街卖了十几年烤红薯的红薯爷爷。
他一眼就看见了街角那个小小的、脏兮兮的身影。
孩子太小了,看上去也就三岁左右的样子,衣服又旧又湿,紧紧贴在瘦小的身上,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小脸冻得发白,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却又黑又亮,直勾勾地盯着他炉子里的红薯,馋得小舌头不自觉舔了舔嘴唇。
老孙头心里 “咯噔” 一下。
干了十几年小买卖,他见多了流浪猫狗,却很少见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街头晃荡,还穿得这么单薄,浑身湿透,一看就是没人管的苦命娃。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从炉子里挑了一个最大、烤得最透、皮都焦红流油的红薯,用旧报纸仔细裹好,揣在手里暖了暖,才朝着嘟嘟招了招手,声音沙哑却温和:“小家伙,过来。”
嘟嘟吓得猛地往后缩了一小步,小手紧紧抱住布兔子,眼睛里满是害怕和警惕。他被丢掉过,被人赶过,被凶过,不敢靠近陌生人。
老孙头见状,脚步放得更慢,语气放得更柔,像怕惊跑一只小麻雀:“不怕,爷爷不是坏人。来,爷爷给你红薯,热乎的,吃了就不冷了。”
他把裹好的红薯递到嘟嘟面前。
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暖烘烘的温度隔着报纸都能传到小小的手心里。嘟嘟的肚子瞬间叫得更响了,他盯着那个红薯,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渴望,小嘴巴微微张着,却还是不敢伸手。
长这么大,除了以前的养父母,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东西。
“吃吧,没事。” 老孙头把红薯往他手里又送了送,笑容慈祥,“爷爷不要钱,就是给你吃的。”
嘟嘟犹豫了很久很久,小小的手指动了动,终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接过了那个红薯。
好暖……
这是自他被丢掉以来,碰到的第一个暖和的东西。
他捧着红薯,小小的手被烫得轻轻缩了一下,却舍不得松开。暖流传遍指尖,一点点钻进冰冷的身体里,把冻得发疼的手脚都暖得舒服了些。
“快吃吧,刚烤好的,甜得很。” 老孙头看着他这副小模样,心里揪得慌。
嘟嘟捧着红薯,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把红薯凑到布兔子的嘴边,小声说:“小兔兔,你先吃,甜。”
兔子不会吃,他才又把红薯拿回自己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烫烫的、软软的、甜甜的,一股暖意从嘴巴一直滑到肚子里,把饿得发疼的肚子都熨帖了。长这么大,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珍惜,一小口嚼很久,生怕一下子吃完,就再也没有了。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砸在红薯皮上,不是疼,不是怕,是太暖了,暖得他忍不住想哭。
老孙头就站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只是默默把自己脚边的小炭炉往他那边挪了挪,让火苗能照到这个小可怜。
“慢点吃,不够还有,爷爷这里红薯管够。”
嘟嘟抬起头,眼泪还挂在小脸上,眨巴着眼睛看着老爷爷,小声说了一句:“谢…… 谢谢爷爷。”
奶声奶气,又轻又软,听得老孙头鼻子一酸。
多乖的娃,怎么就被扔在了街上。
“以后饿了,就来爷爷这。” 老孙头蹲下来,尽量和他平视,语气郑重,“只要爷爷在这摆摊,就有你一口热红薯吃,不用怕,也不用躲。”
嘟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小口吃着红薯。
这一天,他都没敢走远,就在红薯摊旁边安安静静待着。不吵不闹,不跑不跳,就坐在爷爷三轮车旁的小台阶上,抱着他的布兔子,时不时抬头看看老爷爷,眼神里的害怕一点点褪去,多了几分依赖。
老孙头也不管他,只是时不时往他手里塞一小块烤得温热的红薯,自己啃着干硬的馒头,却把最软最甜的都留给了这个小娃娃。
有路人好奇问:“老孙头,这是你家孙子?”
老孙头只是笑笑,含糊应一声:“一个可怜娃,陪着我。”
他没多问嘟嘟的来历,不问他爸爸妈妈在哪,不问他为什么流浪。有些事不问,孩子心里就少疼一点。
太阳慢慢升到头顶,雾气散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嘟嘟身上,暖融融的。他身上的湿衣服渐渐干了一些,小脸蛋也有了一点点血色,不再像早上那样白得吓人。
他坐在小台阶上,一边啃着红薯,一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第一次没有那么害怕,没有那么孤单。
因为身边有一个老爷爷,有一个暖烘烘的烤炉,有吃不完的甜红薯。
这是他被丢掉之后,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个冷冷的世界里,也有暖和的地方。
傍晚的时候,天又开始刮冷风,眼看又要变天。老孙头收拾摊子准备回家,看见嘟嘟依旧乖乖坐在台阶上,抱着布兔子,安安静静等在那里,像一只没人要的小奶狗。
他心里一软,走过去摸了摸嘟嘟乱糟糟的头发:“小家伙,爷爷要回家了。你…… 你有地方去吗?”
嘟嘟低下头,小手抠着布兔子的耳朵,轻轻摇了摇头。
他只有那个又冷又湿的桥洞。
老孙头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从炉子里又拿了三个烤得最热乎的红薯,用干净袋子装好,塞进嘟嘟怀里:“拿着,晚上饿了吃,暖手也饱腹。”
他又把自己用旧的、薄薄的小毯子解下来,披在嘟嘟肩上:“夜里冷,盖好,别冻着。”
嘟嘟抱着红薯,披着小毯子,抬头看着老爷爷,眼睛红红的,小声问:“爷爷…… 明天,我还能来吗?”
“能。” 老孙头重重点头,语气无比肯定,“明天爷爷还在这,你一早就来,爷爷给你留最大最甜的红薯。”
嘟嘟用力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不是委屈,是感激。
“谢谢爷爷……”
“快回去吧,找个避风的地方,别再淋雨了。” 老孙头挥挥手,骑着三轮车慢慢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温暖。
嘟嘟站在原地,抱着红薯,披着小毯子,一直看着老爷爷的三轮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慢慢走向那个冰冷的桥洞。
只是这一次,他怀里有热红薯,肩上有小毯子,心里有了一点点小小的期盼。
夜里,桥洞依旧冷,风依旧大。
嘟嘟把小毯子紧紧裹在身上,抱着三个红薯,缩在角落里,把脸埋在布兔子身上,小声说:“小兔兔,明天我们去吃红薯,爷爷很好,红薯很甜。”
他不再像昨夜那样害怕得睡不着,因为他知道,明天天亮,就有暖和的红薯吃,就有老爷爷陪着。
这个被丢弃的小团子,在冰冷的流浪日子里,第一次尝到了来自陌生人的暖意。
那一点暖意,悄悄落在他的心里,支撑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