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活着
这个问题她问过一次,在第4章的猎人小屋里,埃莉诺没有回答。这次埃莉诺沉默了很久,久到莉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他们让我杀一个人。”埃莉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一个女人。霜原人。她在边境被俘,罪名是‘协助霜原部落袭击王国商队’。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那个商队是非法武装,他们先袭击了霜原人的营地,杀了六个女人和孩子。那个女人只是自卫。”
“你拒绝杀了她?”
“我拒绝执行处决。我说这件事应该经过正式审判。我的上级说,‘你就是审判’。”
“然后呢?”
“然后那个女人还是被杀了。不是我杀的,是另一个人。我被调离了岗位,一周后被指控‘抗命不尊’和‘通敌嫌疑’。徽章被熔了,我被驱逐了。”
莉娅听着,没有说“你做的是对的”或者“你不应该被这样对待”之类的话。她只是说:“你没有杀她。但你也没有救她。”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刺进了埃莉诺心里的那个伤口。
“是。”埃莉诺说,“我没有救她。”
“所以你接这个任务,是为了弥补那次?”莉娅问。
埃莉诺抬起头,看着莉娅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很清澈,清澈到像一面镜子,映出了她自己——一个穿着破烂皮甲、左臂肿胀发黑、脸上有冻疮和旧伤疤的女人。
“不是为了弥补。”埃莉诺说,“是因为我不能再看着一个不该死的人死掉。”
莉娅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了埃莉诺的右手。她的手很小,很冷,但握得很紧。
“你不会看着我死掉的。”莉娅说,“对不对?”
“对。”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不管发生什么,你也要活着。”
埃莉诺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小手,看着那双蓝色的、认真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尽量。”
莉娅不满意这个回答,但她知道这是埃莉诺能给出的最接近承诺的东西了。
天色又暗了。古道的天空从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出现,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盐。
埃莉诺决定在这里过夜。凹陷处足够遮风,而且她们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了。她让莉娅捡了一些枯枝和干苔藓,生了一小堆火。
火不大,但足够让凹陷处的温度从“像停尸房”变成“像没有暖气的卧室”。
莉娅靠在埃莉诺的右边——左边是受伤的手臂,碰不得。她把埃莉诺的披风盖在两个人身上,然后把头靠在埃莉诺的肩膀上。
“埃莉诺。”她轻声说。
“嗯。”
“明天就能到镜湖之院了。”
“嗯。”
“到了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埃莉诺想了想。她没想过到了镜湖之院之后的事情。她的任务是把莉娅安全送到,然后拿剩下的十枚金币,然后离开。
再然后呢?再去鹿角酒馆,接下一个任务,继续在北境流浪。
“不知道。”她说。
“你可以留下来。”莉娅说,“镜湖之院需要守卫。塞西莉亚修士说过,修道院经常被偷猎者骚扰,她们需要能打架的人。”
“你还没到镜湖之院,就已经帮我找到工作了?”
莉娅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像是在笑。“未雨绸缪。我父亲教我的。”
埃莉诺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披风往上拉了拉,盖住莉娅露在外面的肩膀。
火慢慢地烧着。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火星从火焰里跳出来,飞向黑暗的天空,然后熄灭。
莉娅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她睡着了。
埃莉诺没有睡。她看着火焰,看着天空中那些星星,看着古道尽头那片模糊的黑暗。
镜湖之院就在那个方向。一天的路程。也许两天,如果她的手臂恶化的话。
但她会到的。她们都会到的。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莉娅父亲的信——不是信本身,而是一小块羊皮纸,上面是她自己抄的几个字:“真相藏在镜湖之院。”
她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也许是关于禁术卷轴的,也许是关于“女巫之夜”的,也许是关于莉娅母亲日记的。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个真相会比她想象的要大,也要沉重。
她收起羊皮纸,闭上了眼睛。
左臂还是很疼,但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背景噪音,像远处的风声,可以忽略。
她想到莉娅说的“活着”。
活着。这个词在北境有不一样的含义。在南方,“活着”意味着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人说话。在北境,“活着”意味着今天没有被冻死、没有被饿死、没有被杀死。标准不一样。
但她想活着。
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理由,只是因为她还不想死。
火慢慢熄灭了。凹陷处陷入黑暗。
埃莉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边出现了第一缕灰白色的光。
第6章 低语林
她们在第二天中午到达了镜湖。
那不是埃莉诺第一次来镜湖,但每次看到这片湖,她都会停下来看几秒钟。
镜湖很大,大到看不到对岸,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冰层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有人把碎银子撒在了上面。
镜湖之院坐落在湖的北岸,是一座用灰色石头建成的建筑群。修道院的主体是一座圆形的塔楼,塔楼的屋顶是黑色的,上面竖着一个铁制的风向标。
塔楼周围散落着几间低矮的石屋,用矮墙围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院落。
埃莉诺和莉娅站在湖的南岸,隔着整个湖面看着对面的修道院。
“终于到了。”莉娅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努力压制但压不住的激动。
“过了湖就到了。”埃莉诺说,“湖面可以走人。冰层很厚,你父亲在信里也说过,冬天可以在上面走马车。”
她们踏上冰面。
镜湖的冰层确实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像踩在一块巨大的石板上。冰面很滑,莉娅走了几步就差点摔倒,埃莉诺用右手扶住了她。
“小心。”埃莉诺说,“冰比你想的滑。”
“我知道。”莉娅抓着埃莉诺的袖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湖面上很安静。没有风,没有鸟叫,只有她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冰层下面偶尔传来一声闷响——那是冰在压力下发出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翻身。
莉娅在湖中央停了下来。她蹲下,用手摸了摸冰面。冰是透明的,可以看到下面黑色的湖水。
“我母亲说镜湖的冰是世界上最干净的冰。”她说,“她说你可以看到湖底,在天气好的时候。”
埃莉诺看了看冰面。今天天气不错,阳光透过冰层照进水里,能看到水面下几米深的地方。湖底有很多石头,石头上长着绿色的水草,水草在缓慢的水流中轻轻摆动,像女人的头发。
“走吧。到了修道院你再慢慢看。”埃莉诺说。
她们继续走。修道院越来越近,建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埃莉诺可以看到矮墙上站着一只黑色的鸟,不知道是乌鸦还是别的什么。修道院的烟囱在冒烟,说明有人在里面生火。
她们到达湖的北岸时,修道院的大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修士袍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大约四十岁,中等身材,头发是深棕色的,夹杂着几缕白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是深灰色的,看起来很温和,但温和下面有一种不动声色的锐利。
“埃莉诺·维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