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霜原人
埃莉诺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这在北境很不寻常——冬天的鸟要么南飞了,要么躲起来了,很少有鸟会在清晨叫。她睁开眼睛,看到一只灰褐色的小鸟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左臂还是疼,但那种灼烧感减轻了很多。
她低头看了看绷带,白色的布面上渗出了一些淡黄色的液体,但不是脓——是药液和体液的混合物。塞西莉亚的药起作用了。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左手还是肿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能看到指节了。她试着握拳,手指弯到一半就卡住了,像生锈的铰链。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莉娅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一块黑面包、一小碟黄油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草药茶。
“塞西莉亚修士说你不能饿着。”莉娅把托盘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她说药需要食物来支撑。”
“她说了很多。”埃莉诺端起粥碗。粥是用麦子和某种豆子熬的,稠度适中,加了盐,味道比北境大多数酒馆的伙食都好。
“她还说你的胳膊不用截了。”莉娅在床边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看起来心情很好,“感染控制住了,只要继续换药,一周左右就能愈合。”
“一周太久了。”
“你又不是有什么急事。”莉娅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理直气壮,“你接的任务是把我送到这里,你已经送到了。剩下的十枚金币塞西莉亚修士已经给我了,我可以付给你。”
埃莉诺看了她一眼。“你哪来的钱?”
“修道院有一些积蓄。塞西莉亚修士说,我母亲当年离开的时候留了一笔钱在这里,说是给‘万一’准备的。这个‘万一’就是现在。”
莉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皮袋,放在桌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埃莉诺没有拿。她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托盘上,然后用右手拿起黑面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面包是刚烤的,外皮酥脆,里面柔软,麦香味很浓。她在北境三年,很少吃到这么新鲜的面包。
“你不拿吗?”莉娅指了指皮袋。
“放你那里。我需要的时候再找你要。”
莉娅把皮袋收回去,没有多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湖水的味道和松树的气味。
“今天塞西莉亚修士要带我去看母亲的日记。”莉娅说,“你想一起来吗?”
埃莉诺想了想。她不是必须去看日记的人——日记是莉娅母亲的,记录的是莉娅父亲案子的线索,跟她没有直接关系。但她确实好奇。好奇那个宫廷占星师发现了什么,好奇禁术卷轴是什么东西,好奇二十年前的“女巫之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她说。
莉娅帮她重新包扎了左臂。塞西莉亚已经把药膏准备好了,放在一个陶罐里,药膏是深绿色的,闻起来像薄荷和泥土的混合物。莉娅用一把木勺把药膏涂在埃莉诺的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地缠好。她的动作比昨天更熟练了。
“你可以当修士了。”埃莉诺说。
“修士不能结婚,不能生孩子,不能有自己的财产。”莉娅一边包扎一边说,“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过那种生活。”
“你才十七岁。不用这么快想好。”
莉娅把绷带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好了。走吧。”
她们穿过走廊,经过那口井,来到塞西莉亚的书房。
书房在修道院的东侧,是一间很大的石室,四面墙上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羊皮卷、手抄本和用皮革装订的厚书。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说不出来的甜味——可能是某种草药的味道。
塞西莉亚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桌上摊着好几本书和卷轴。她面前放着一本用深红色皮革装订的日记,日记的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边角都磨圆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纸板。
“这是你母亲的日记。”塞西莉亚把日记推到莉娅面前,声音很轻,“我从她离开的那一年开始保存,保存了十一年。”
莉娅伸出手,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抚摸。红色的皮革上有一个压印的图案——一棵树,树根扎进地里,树冠伸向天空。跟维斯康特家族的家徽很像,但不一样。这棵树没有橡果,树根是裸露的,像手指一样张开。
“这是霜原人的‘世界树’。”塞西莉亚解释道,“霜原人相信,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连接在一棵看不见的树上。这棵树没有根,也没有顶,它的枝干延伸到所有地方。”
莉娅翻开日记。第一页的墨迹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写字的人花了很多心思在每一个字母上。
“致我的女儿——如果你在读这本日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为我悲伤,因为我已经回到了世界树上,成为了另一片叶子。”
莉娅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你母亲是在你六岁的时候去世的。”塞西莉亚说,“你记得多少?”
“不太多。”莉娅的声音有些哑,“我记得她身上有草药的味道。我记得她给我唱过一首霜原语的歌,歌词里有‘雪’‘月亮’和‘狼’。我只记得这些。”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她走得很突然。一种北境的怪病,从发病到去世只有三天。你父亲派人来修道院送信,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下葬了。”
莉娅没有说话。她翻到下一页,开始读。
埃莉诺站在窗边,给莉娅一些空间。她不想打扰这个时刻——一个女儿在读母亲留下的文字,这是很私人的事情。
她看着窗外。书房的窗户正对着镜湖,湖面在阳光下闪着白色的光,远处的山脊像一道淡蓝色的线,把天空和大地分开。
“埃莉诺。”莉娅突然叫她,“你过来看一下。”
埃莉诺走过去。莉娅把日记翻到了中间的一页,指着一段文字。
“二十年前的‘女巫之夜’,七名女性在银庭的广场上被烧死。她们的罪名是‘使用禁术’和‘与恶魔勾结’。但我母亲写道,这七个人中有六个人是无辜的。她们只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或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只有一个人是真的在研究禁术——宫廷占星师艾拉·沃里克。”
埃莉诺看着那段文字。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你母亲怎么知道这些?”埃莉诺问。
“她当时在修道院做见习修士,艾拉·沃里克曾经来过这里。”塞西莉亚接过话,“艾拉是来找古籍的。她在研究一种古老的符文——那种可以控制野兽的符文。她觉得那种符文不是禁术,而是一种被遗忘的知识,应该被重新发掘。”
“但教会不这么认为。”埃莉诺说。
“教会认为任何试图控制自然规律的行为都是对神的冒犯。”塞西莉亚的声音里有一丝讽刺,“当然,当教会自己用这种‘被遗忘的知识’来巩固权力的时候,那就不叫禁术了,叫‘神迹’。”
莉娅继续往下读。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眉头越皱越紧。
“我母亲说,艾拉在被捕之前把一样东西藏在了银庭王宫的地下旧圣堂里。那是一种卷轴,上面记录了完整的控制符文的绘制方法。艾拉本来想把它交给一个她信任的人,但那个人出卖了她。”
“出卖她的人是谁?”莉娅抬起头。
塞西莉亚沉默了几秒钟。“那个人现在还活着。我不能告诉你她的名字,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自己的过去。但如果你继续往下读,你可能会自己猜到。”
莉娅盯着塞西莉亚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读。
埃莉诺站在旁边,看着莉娅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莉娅的头发上,浅金色的头发在光线下几乎是白色的,像霜原的雪。
她想到一件事——“女巫之夜”发生在二十年前。那时候她七岁,还在父亲的马厩里喂马,对王国的政治一无所知。莉娅的母亲那时候大概十六七岁,跟现在的莉娅差不多大。
十六七岁的女孩,在修道院里读书、祈祷、学习草药学,同时偷偷记录着外面世界的黑暗。然后在某个时刻,她遇到了一个男人,爱上了他,离开了修道院,生了孩子,然后在孩子六岁的时候死了。
这就是莉娅母亲的一生。
埃莉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样的一生。它不像骑士团的史诗那样充满了战斗和荣耀,也不像宫廷传记那样充满了阴谋和权术。它很普通,普通到在历史书上不会留下一行字。
但就是这样普通的一生,留下了这本日记。而这本日记,现在可能关系到整个王国的命运。
“我读完了。”莉娅合上日记,靠在椅背上。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我母亲说,艾拉·沃里克藏起来的那个卷轴,如果落到错误的人手里,可以制造出前所未有的灾难。它可以控制成群的黯兽,让它们像军队一样服从命令。”
“这就是你父亲发现的事情。”塞西莉亚说,“他发现了有人在使用这个卷轴。不是艾拉——艾拉已经死了二十年了。是另一个人,一个拿到了卷轴的人,在用卷轴操控黯兽。”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