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母亲的日记
“你父亲没有查到最后一步。他找到了线索,但在他确认那个名字之前,他就被处决了。”塞西莉亚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的一层取下一本薄薄的卷宗,“但他把他找到的线索都记录在了这里。这是他遇害前一个月派人送来的。”
莉娅接过卷宗,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字迹跟莉娅父亲信上的字迹一致。
埃莉诺站在莉娅身后,看着那些笔记。大部分内容她看不太懂——涉及到王国的财政记录、军队调动和教会内部的人事变动。但有几行字她看得很清楚:
“禁术卷轴最后一次被使用,是在灰烬喉。时间:去年暮冬。结果:黯兽大规模南侵,要塞损失三分之一兵力。”
“卷轴的使用需要两样东西:符文本身,以及一个具有霜原血统的人的血液作为‘钥匙’。这就是为什么北境的黯兽之灾在过去二十年里逐年加剧——有人在定期‘喂养’卷轴。”
“霜原血统。”莉娅抬起头,“我母亲是霜原人。我有一半霜原血统。”
“对。”塞西莉亚的声音很平静,“这就是为什么追兵一直没有放弃追杀你。不是因为你父亲,而是因为你。你是活着的‘钥匙’。”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外面的风声像是某种低沉的哀鸣。
莉娅把卷宗合上,放在桌上。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所以他们杀了我全家——不只是因为我父亲在调查这件事,而是因为我。因为他们需要我死。因为只要我还活着,就有人可以用我的血来反制那个卷轴。”
“或者用你的血来继续使用它。”塞西莉亚纠正道,“你不是反制的钥匙,你是通用的钥匙。谁得到了你,谁就能控制卷轴。”
莉娅的脸色白了。不是那种因为冷或者害怕而出现的苍白,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白,像是有人把她的血液抽走了一半。
埃莉诺伸出手,放在莉娅的肩膀上。莉娅的肩膀很窄,骨头硌手。
“你不会被任何人得到。”埃莉诺说,“你是你自己的。”
莉娅抬起头,看着埃莉诺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恐惧、愤怒、悲伤,但在所有这些情绪的下面,有一块很小很小的、坚硬的东西。那是还没有被摧毁的部分,是还相信自己能够活下去的部分。
“我知道。”莉娅说。
塞西莉亚看着她们两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一个看到某种珍贵东西的人,既高兴又担心。
“你们今天先休息。”塞西莉亚把日记和卷宗收起来,“明天,我们讨论下一步。艾拉·沃里克的卷轴还在银庭的地下旧圣堂里。如果我们要证明你父亲是清白的,我们需要拿到那个卷轴。但拿到卷轴需要进入王宫,而进入王宫需要一个人——”
“守誓骑士团的团长。”埃莉诺说。
塞西莉亚看着她。“你认识她?”
“她曾经是我的导师。”
“那你应该知道,她不是容易说服的人。”
埃莉诺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德雷克团长不是容易说服的人。那个女人在骑士团待了二十六年,见过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也做过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她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妥协,什么时候该坚持。
但有一件事埃莉诺知道——德雷克团长不是一个坏人。她是一个在坏系统里做了很多妥协的好人。而好人,在某个时刻,会厌倦妥协。
“我会跟她谈。”埃莉诺说。
“你的左臂还不能握剑。”莉娅说。
“说话不需要握剑。”
塞西莉亚站起来,走到门口。“中午了,该吃午饭了。今天厨房炖了羊肉汤,配黑面包。你们两个都多吃点,瘦得跟冬天的小树枝一样。”
莉娅笑了一下。那是今天她的第一个笑容,很淡,但比没有强。
她们跟着塞西莉亚走进餐厅。餐厅是一间长条形的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长的木桌,桌子两边是长凳。修道院里只有六个修士——加上塞西莉亚,一共七个女人。她们坐在桌边,安静地吃饭。没有人说话,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莉娅坐在埃莉诺旁边,喝羊肉汤。汤很浓,羊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她喝了两碗,吃了三块面包,吃得比埃莉诺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多。
“你饿了很久了。”埃莉诺说。
“是的。”莉娅用面包把碗底的最后一点汤擦干净,塞进嘴里,“我觉得我可以把整个修道院的存粮都吃完。”
“别。我们还要过冬。”坐在对面的一个年轻修士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莉娅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对不起。”
“开玩笑的。”年轻修士站起来,端起碗,“你多吃点。你比我们更需要。”
莉娅看着她的背影,然后转向埃莉诺。“这里的人都很善良。”
“修道院是收留人的地方。”埃莉诺说,“被收留过的人,知道怎么收留别人。”
“你被收留过吗?”
埃莉诺想了想。“没有。但我见过。”
莉娅没有再问。她喝完最后一口汤,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裸露的木梁。木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干香草,在炊烟中熏成了深褐色。
“埃莉诺。”
“嗯。”
“如果拿到卷轴之后呢?我们证明了父亲的清白,然后呢?”
埃莉诺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莉娅的声音很轻,“我以前的人生规划是嫁一个贵族,生几个孩子,管理一个庄园,每年冬天去王都参加社交季。现在这些都没有了。不是说我想要那些——我一直不想要那些——而是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你不用现在就想好。”埃莉诺说,“你才十七岁。”
“你十七岁的时候在想什么?”
埃莉诺想了想。十七岁的时候,她已经在骑士团待了两年。那时候她刚完成第一次黯兽清剿任务,杀了两只黯兽,救了一个受伤的战友。她觉得那是她人生中最光荣的时刻。
“我在想,我要一辈子当骑士。”她说。
“现在呢?”
“现在我在想,一辈子太长,先活过这个冬天再说。”
莉娅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说话越来越像霜原人了。”
“可能是在北境待太久了。”
“也许你骨子里就是一个霜原人。只是你还没发现。”
埃莉诺没有反驳。她站起来,把碗和勺子收好,放到厨房的水槽里。
下午,莉娅继续读她母亲的日记。埃莉诺在修道院的院子里散步,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她的左臂还是不能用力,但走路没有问题。
院子里有一棵老橡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光秃秃的,枝干向天空伸展,像无数只枯瘦的手指。树下的雪被扫干净了,露出一块圆形的石板地面。石板上刻着一些图案——圆圈、线条、看不懂的符号。
塞西莉亚从厨房的后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在埃莉诺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着石板上的图案。
“那是霜原人的祭坛。”她说,“这棵橡树种了快两百年了。第一批在这里建修道院的人,选这个地方就是因为这棵树。他们把霜原人的祭坛改成了自己的教堂,但树和石板都留下了。”
“融合。”埃莉诺说。
“对。南方的宗教和北方的传统,硬生生地捏在一起。有时候捏得好,有时候捏得不好。”塞西莉亚喝了一口茶,“你知道我为什么被派到这个修道院吗?”
“你说过。因为你批评了教会对女巫审判的做法。”
“不只是批评。我公开了一些档案,证明那些被烧死的‘女巫’里,至少有三分之一是被诬告的。诬告她们的人,有些是觊觎她们的财产,有些是嫉妒她们的美貌,有些只是不喜欢她们说话的方式。”塞西莉亚的声音很平,但埃莉诺听出了其中的愤怒,“教会不愿意承认这些。所以他们把我发配到了这里,让我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度过余生。”
“你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后悔说了真话?”塞西莉亚摇了摇头,“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更早说出来。艾拉·沃里克是我的老师。她被烧死的时候,我站在广场上看着。我没有喊,没有哭,没有做任何事。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火把她吞没。”
她停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对不公保持沉默。”
埃莉诺看着她。这个瘦削的、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雪地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你比我勇敢。”埃莉诺说。
“不。我只是比你老。”塞西莉亚转过身,看着埃莉诺,“你还年轻,你还有很多时间去做正确的事。”
“我二十七了。”
“二十七。”塞西莉亚笑了一下,“我二十七岁的时候,刚刚被任命为修道院的档案员。我以为我的人生已经定型了。结果呢?二十年后,我在这里,在北境最偏僻的修道院里,跟一个前骑士和一个逃亡贵族少女密谋推翻大公们的阴谋。”
她笑得更大声了一些。“人生比你想象的更有意思。”
埃莉诺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对。”她说,“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