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你要活着
夜深了。岩洞外面,风在山谷里呼啸,像无数只狼在嚎叫。岩洞里面,火慢慢地烧着,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
莉娅靠在埃莉诺的肩膀上,很快就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个没有心事的小婴儿。
但埃莉诺知道她有很多心事。那些心事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里,只是她学会了不让石头发出声音。
埃莉诺看着火焰,想着明天。
明天她们会到达牧羊人小道,后天会到达灰烬喉的远郊,大后天会到达银庭。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她摸了摸左臂的绷带。伤口还在疼,但已经不发烧了。塞西莉亚说感染已经控制住了,只要不再撕裂,就不会有大问题。
“三分钟。”她在心里默念,“最多三分钟。”
三分钟够做什么?够杀一个人,或者够被一个人杀。够说一句重要的话,或者够听完一句重要的话。三分钟不长,但三分钟也不短。
她闭上眼睛,把剑放在膝盖上。
剑刃在火光中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金色的头发。
她在想德雷克团长。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她知不知道有人在追杀莉娅?知不知道大公们在用禁术卷轴操控黯兽?她知不知道——或者她是不是故意不知道?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天亮之后,她们继续走。
山间古道的路况比埃莉诺预想的要好。雪没有堆积,可能是因为两边的山壁挡住了风,雪落在古道上之后很快就化了。碎石路面有些地方是干的,马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音。
莉娅的骑术恢复了很多。她已经不再僵硬地抓着缰绳了,身体随着马的步伐自然地起伏,像是在马背上找到了某种节奏。
“你骑得不错。”埃莉诺说。
“我大哥教我的。”莉娅的声音里有一丝怀念,“他说骑马最重要的是信任。信任你的马,信任它不会把你摔下来。如果你不信任它,它也不会信任你。”
“你大哥说得对。”
“他总是在这些事情上说得对。在别的事情上就不一定了。”
埃莉诺看了她一眼。“比如?”
莉娅想了想。“比如他坚持认为我应该学刺绣。他说‘一个贵族小姐不会刺绣,就像骑士不会拿剑’。我说‘那你见过哪个贵族小姐用刺绣拯救过自己的家族?’他说‘没有,但她们用刺绣打发了很多无聊的时间’。”
埃莉诺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大哥很有意思。”
“他是我认识的最有意思的人。”莉娅的声音低了下去,“也是我认识的最早死的人。”
埃莉诺没有接话。有些话不需要接,只需要听。
她们在午后走出了山间古道,回到了牧羊人小道。小道上没有新的脚印——这说明追兵没有从这里经过,或者经过之后雪又盖住了脚印。
埃莉诺用望远镜观察了四周。山坡上没有人,没有马,没有烟。远处灰烬喉的方向有几个人影在移动,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
“安全。”她说。
她们继续走。牧羊人小道比古道难走得多,雪很深,马走得慢。埃莉诺的灰色矮马还好,四条短腿在雪里踩得很稳,但莉娅的棕色马就不行了,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腿从雪里拔出来。
“我们下马走。”埃莉诺说,“马比我们更累。”
她们下了马,牵着缰绳在雪里走。走路比骑马累,但至少马能喘口气。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莉娅突然停下来。
“你听到了吗?”她问。
埃莉诺停下来,侧耳倾听。
风声。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远处什么东西在叫——可能是鸟,也可能是别的。
然后她听到了。
马蹄声。很多马蹄声。从东边传来的,越来越近。
“有人来了。”埃莉诺拉着莉娅和两匹马躲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她把马按下去,让它们卧倒,然后用披风盖住马的头,防止它们发出声音。
马蹄声越来越近。埃莉诺透过石头的缝隙往外看。
一队骑兵从东边的小路上过来了。大约二十个人,穿着灰蓝色的军服——摄政大公的私兵。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军官,肩上扛着一面小旗,旗上是摄政会议的标志——三把交叉的剑。
埃莉诺屏住呼吸。
骑兵队从她们藏身的大石头旁边经过,最近的时候距离不到十步。埃莉诺可以看到马腿上的泥巴,可以看到士兵靴子上的铁钉,可以听到他们在说话。
“……还没找到。那个女孩可能已经死了。”
“不可能。如果她死了,卷轴就不会有反应。卷轴还在运作,说明钥匙还活着。”
“那就继续找。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怎么可能跑这么远?一个没出过门的贵族小姐,在雪地里活了两个月?”
“有人帮她。上头说可能是一个退役的骑士,女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埃莉诺·维雷。”
“对,就是她。上头说如果遇到她,不用请示,直接杀。”
骑兵队的声音渐渐远了。马蹄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里。
埃莉诺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确认骑兵队已经走远了,才站起来。
莉娅也站了起来。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在发抖。
“他们在找你。”莉娅说。
“我知道。”
“他们认识你。”
“我以前是骑士团的队长。我的名字在军方的档案里。”
莉娅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埃莉诺读不懂的情绪。“你本来可以不用卷进来的。你没有接这个任务的话,他们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我知道没有意义。我只是……”莉娅咬了咬嘴唇,“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的事被杀。”
埃莉诺看着她。“我不会被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比你倔。”
莉娅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在紧张和恐惧中突然绽放的笑,像雪地里开出的花。
“你真是……”她摇了摇头,没有说完。
她们继续走。天色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埃莉诺判断天黑之前到不了牧羊人小道尽头的猎人小屋了,就在路边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过夜。
没有岩洞,没有小屋,只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和一棵歪脖子松树。埃莉诺用披风和树枝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勉强能挡住风。她生了火,烤了面包和咸肉,跟莉娅分着吃。
“埃莉诺。”
“嗯。”
“那些骑兵说‘卷轴还在运作’。这说明有人在银庭使用卷轴。”
“对。”
“如果我们拿到卷轴,使用卷轴的人会感觉到吗?”
埃莉诺想了想。“可能。禁术卷轴通常有防护咒术,一旦被触碰或移动,施术者会收到警报。”
“那我们在拿卷轴的时候,就会被发现。”
“对。”
莉娅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怎么逃走?”
“从密道。卷轴所在的地下旧圣堂有多个出口。艾拉·沃里克在她的地图上标出了三个。一个通往王宫内部,一个通往下水道系统,一个通往王宫外面的一个废弃的井。”
“走哪一个?”
“看情况。如果警报响了,走下水道。下水道系统复杂,追兵不容易找到我们。”
莉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夜深了。风在头顶呼啸,松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艘在海上颠簸的船的桅杆。
莉娅靠在埃莉诺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火光中投下细小的阴影。
埃莉诺看着她的脸,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
七年前,她二十岁,刚成为骑士团的正式骑士。她第一次穿上银灰色的铠甲,第一次在胸前别上那个隼形徽章。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觉得自己终于成为了一个有用的人。
有用。
这个词现在在她嘴里有一种苦涩的味道。什么是“有用”?服从命令、执行任务、不问对错?还是保护一个不该死的人、即使这意味着违抗命令、失去一切?
她不知道答案。也许两个都是“有用”,只是对谁有用的问题。
火慢慢地烧着。木柴越来越少,火焰越来越小。埃莉诺没有加柴——她需要留一些明天早上用。
寒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看不见的潮水。她把披风拉得更紧了一些,把莉娅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莉娅在睡梦中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然后把脸埋进埃莉诺的肩窝里。
埃莉诺没有动。
她看着天空。天空很干净,星星很多,像无数颗白色的盐粒撒在一块黑色的布上。
她想,如果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她想做什么。
她想让莉娅活着。
就这一件事。
其他的,都不重要。